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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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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年 梁金妹弥留时有过回光返照的时刻,不过短短两句钟;并非别人常说的那样,久病者忽然变成了个没事的人,能弹能唱能吃能喝。她不过从一连数日的昏迷与谵妄中醒来,不再呼痛或满口呓语,却仍然只能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银霞走进房里,梁金妹对她说你起得真早,那声音竟是清清楚楚的,好像她从一场浑噩的大梦中醒过来了。她说你过来陪妈说说话。银霞便坐在了床沿,让母亲握住她的一只手。银霞说你昏睡好几天了。梁金妹说才几天吗?我做了许多梦,在梦里见到很多死去了的人。每一个梦都在白天,日头好勐,阳光白灿灿的十分耀眼,像要把明眼人变成瞎子。我从一个梦走到另一个更光亮的梦里,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银霞问她谁是那些死去的了的人。梁金妹思索良久,说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在那些梦中一连问了几回,咦,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面目模煳,一言不发的尾随我从一个梦走到另一个梦中。明明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是谁。” “我也知道她是谁。”银霞说。 银霞也是梦到过她的。那是被囚于楼上楼中的怀抱婴儿的女鬼。她总是太闲了,多年来抱着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穿越许多人的记忆和梦。银霞听过不少近打组屋的旧邻居,在搬离那大楼以后仍声称自己梦见这女子。无人在梦中看真切她的面貌,仿佛她的脸总是打了马赛克,但会梦见她的无不是女人,而有她出现的梦总不会是恶梦,不过是有点悲凉而已。梁金妹也是那么觉得的。梦中有一个部分她与女鬼于巴士上坐一个双人座位,那前所未有,是她与女鬼最靠近的一次了。她们乘坐的是在锡都穿行了许多年的旧巴士,四四方方,像个庞大的铁皮饼干桶加上几个轮子,因路途颠簸,不住嘎吱嘎吱的响。梁金妹与女子攀谈,还把手伸进襁褓逗弄她怀中的婴儿,问她这孩子是男是女。女子十分高兴,说是个儿子呀,梁金妹怎么也没法看清婴儿的面孔,她一边翻口袋要找自己的老花眼镜,一边说好可惜呢,是个儿子。 女子闻之黯然,说是呀,他要没死,现在该念大学了。 梁金妹自知失言,万分不好意思,陡然扎醒。睁眼惊觉四肢百骸无痛,肉身虚无,似已被蛀空。只见晨光透窗,在毛玻璃上铺成了彩虹色的光谱。她恻然有所感,伸出手掌来屈指数算;来回数了几遍才确认无疑,要是孩子当年不死,如今已快是个成人。正感叹时,银霞走进房里来。梁金妹见女儿面容憔悴,因病蚕食了她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便觉得女儿昨日还是个孩子,一夜之间已老大,白发生得鬼鬼祟祟。她握紧银霞的手,说出了那个与女鬼交谈的梦,之后半晌无话,良久才说,妈真是对不起你了。 梁金妹说的什么,银霞知道。这一幕她似乎早已在某一个梦中演习过,只是梦里母亲的声音并非这般苍老和虚弱,却是声泪俱下的,像有一种演舞台剧的夸张效果。因而她并不激动,只是照着梦中早写好的台词,淡淡地说,妈你胡说什么呢?梁金妹说要是当年我让你把孩子生下来,今日他就十七岁了,以后有孩子养老,你下半辈子不必这样孤零零。 “这事我自己是同意的。”银霞说。“我也不后悔。” 事情过去快十八年了,自从母亲偷偷摸摸地带她到锡都大草场那边的诊所走了一趟,让她在那张有着冰冷的金属扶手的床上躺了半天,过后扶她回家,以后便再未提起过这事,甚至连密山新村盲人院她也只字未提,当作把那段日子从记忆里连根拔除,但银霞好像预感了有这么一天,母亲终于会想起那未及完成即被报废了的小生命,并为之惶惶不可终日,嚥不下最后一口气。她将预备好的话缓缓道出,说妈我不怪你,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这样说了梁金妹果然像放下心头大石,可以安心阖眼。那天银霞去上班后不久,老古打电话来说,你妈断气了。 梁金妹的骨灰被送到福报山庄以后,银霞与妹妹合力将母亲的房间彻底收十一番,等于将大部分物品扔弃,之后将房间洗刷一遍,用了大半瓶滴露,想要驱走一室病与死的气味。老古用他的的士将弃物载走,不知扔到了何处,回来抱怨梁金妹用的床埝在他车里留下一股屎尿臭与呕吐物的酸馊味。倒是那被清理后的房间,一连几日透着消毒药水的味道。银霞走进房里,总不期然想起那一次随母亲到诊所,见了医生,验了尿。医生是个老男人,问银霞为何不把孩子生下来。她不知该如何应答,身旁的梁金妹抢着说,她是被人欺侮才怀的胎,怎么要得?医生便不再追问,只吩咐一个说广东话的印度护士将银霞领到与诊室相通的另一个房间。银霞想像那是一个隐藏的密室。房门推开时,银霞闻到里头透着这么一股氧化剂的气味,像是连空气都已经消毒过了,房内无菌。 说广东话的印度护士叫银霞脱下衣衫内裤,再让她爬上一张有着金属扶手的床。床上的埝子很薄,里头填充了无数疙瘩,像是有许多难以平复的过往。印度护士让她拱起腰,将几张防水棉纸铺在她臀下。银霞听从她的指示一一照做,之后听得房门被推开,阖上,推开,医生进来了与謢士用英语细声交谈,又听得小金属器件在一个金属盘子上相撞,声音清脆之极,让银霞想起三角铁,许多三角铁。医生来给她注射,问她奇怪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家里有什么人?银霞顺着秩序逐一回答,我叫古银霞,十六岁,家里有父亲母亲……直至眼前如墙的黑暗被分解,变成了浓雾,又像是成了水,浩瀚地往远处流淌。银霞不及将家中人员说全,灵魂便像舍弃了肉身,也化作水化作雾,被那深邃辽阔的黑暗吸引了去。 醒来的时候,半天已经过去了。银霞睁开眼睛,黑暗马上凝固起来,变成了结结实实的硬物,堵在她眼里。她躺在床上回想自己刚经历过那幻境一般的黑暗,觉得自己飘荡在空中,也许就像个太空人似的,在不可思议的角度听到医生与护士细碎的谈话,却又同时感觉到冷冰冰的金属器材从私处探入阴道,在她的小腹中捣鼓。那像是一根细长的小汤匙伸到她的子宫里,轻轻搅拌,仿佛要在那脏器里调配一杯饮料。这过程十分奇妙,银霞觉得自己变成了局外人,床上躺着的身体与她无关,那人的命运与她无关,就像她是来参观的,透过某种链接的手段,让她参与了一次小手术,体验到了另一具身体里轻微的流失与痛楚,甚至也感觉到温热的血被小汤匙引导,自下体溢出,像尿床那样濡湿了她的臀部。手术完毕后,三角铁的撞击声音再次响起,她才像被催眠一样昏睡了过去,掉进另一个充满引力的空间。那里有个很浅的梦境,她涉于其中,仍然意识到手术房里越来越冷,盖在身体上的被子十分单薄;对面墙上的一台冷气机开得不遗余力,呼呼作响,仿佛这是停尸间,床上躺着的是一具刚解剖过了的尸体。 印度护士再度推门进来,唤醒她,叫她把衣物穿上,并给了她一块卫生棉,要她埝在内裤里。这一次她张嘴说话,喷出的气息有咖哩的味道,想来刚用过午餐。银霞摸索着穿上护士递过来的衣服,觉得那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能与动作同步,总是迟了一秒半秒。她故意缓一缓动作,想要等那声音赶上来,凑上她的节拍,无奈总是对不齐正,令人懊恼。银霞就这样拖着慢半拍的声音,仿佛拽着一个松脱了的影子,从另一道门走出手术室,梁金妹已等在那里了,说她一直没有离开,连午饭也还没吃。印度护士听了直嚷嚷,说哎哟阿嫂,我不是跟你说了她没这么快醒来,叫你去吃午饭的么?梁金妹赔笑,说是的你是这么说了。是我自己没胃口,不想吃;不怪人。 母亲与她是坐父亲的车子去的,老古放下她们后便开工去了,回来的时候母亲在路上招手叫了的士,那司机是个印度人,车里的收音机播着淡米尔歌曲,男声独唱,四女声和音,配着贝斯、大小提琴、电子琴与各种印度传统乐器。唱歌的男子声音清澈,颂唱满月之下的茉莉新蕾,其香如蜜。银霞跟着那节拍微微晃动颈项,嘴里念念有词,那鲁姆迦耶,那鲁姆迦耶,司机从望后镜看过来,用淡米尔语问她,说你怎么懂得唱我们的淡米尔歌曲?银霞不理睬,仍专注地跟着旋律唱,你只碰过我一回,何以竟让我的身体盛放?她们在组屋大门外下车,梁金妹拽着银霞乘电梯上七楼,将她塞到床上,硬要她睡一大觉。“大被盖过头,醒来就没事了。”银霞还真觉得虚脱,也可能是麻醉剂的药效未散,她躺在床上即化成了水,朝死寂处潺潺流去。醒来时已是傍晚,梁金妹在冲凉房里给弄她了一缸温水,让她洗澡。之后她走到饭桌,老古与银铃已经吃过了,梁金妹特地为她煮了皮蛋瘦肉粥与一碗姜丝炒猪肝,母女俩默默无语,低头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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