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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亨利出生在受英语教育的富裕家庭,年轻时负笈大不列颠,与顾老师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人。他一辈子顺景,还天生有捡便宜的好命。那时他在跨国轮胎公司当项目经理,他的一个白人上司离职时,将当初从英国整车入口的一辆莲花精灵低价转手,被亨利买下。整个半岛上就仅有这么一辆莲花精灵啊!那么矜贵的跑车,来到满街牛粪,一路坑洞的东南亚,多少有点沦落的味道,像是越洋来了从此还不了乡的公主汉丽宝。

  亨利这一辈子,从顾老师在医院里初见的,一条手臂缠着绷带,被车祸弄得焦头烂额的青壮男子,到后来变成了脑门半秃,肚腩微凸的老亨利,这一辆莲花精灵是他个人“淘宝史”上最值得炫耀的物事。顾老师的前妻在车祸中死里逃生,这一辆看起来野性难驯的车子,她无论如何不肯坐上去。亨利便邀了顾老师上车,多少次把车子开到南北大道上,由得它风驰电掣,一边还得眼观八方,时时提防埋伏在天桥底下的交通警察。这些交警恶名昭彰,喜欢在阴影里架起测速摄影机,犹如诺曼第海滩上的士兵,神色凝重地守着他们的重型机关枪。

  那时车子是亨利的。方向盘,离合器,油门和煞车器都在亨利那一边。顾老师坐在一旁,唯一碰得着的是挡在两人之间的变速箱。箱子上的手档球被亨利握在手中。顾老师得以共享的是挡风玻璃前的景观,那些笔直宽敞的路段,斜坡道,大拐弯,飘扬在竿子上(已经破旧)的风向袋;大道两旁飞逝而过的山丘和油棕园,一辆一辆被他们超越的车子,以及那超速犯规的快感,几乎让顾老师觉得自己与亨利共同拥有了这汽车。

  他与亨利成了老友,家里的父母和兄长姊姊,甚至他的女儿都觉得碍眼。顾老师倒真觉得他与亨利之间没什么心机。这房子落成时,还没装修呢,早年已经从轮胎公司退下来的老亨利,开着休旅车过来,后面的车厢横七竖八地堆满了给他的东西──大至单人沙发,落地大花瓶,微波炉,保温壶和摇头电风扇,小至未拆封的两双袜子,既有他在卖场里淘回来后派不上用场的东西,也有在各种宴会上参加幸运抽奖得来的奖品,还有他家里用过一阵后不锺意了便束之高阁的物品。顾老师掀开休旅车的车背,感觉像是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礼物盒子。

  除了这些,还有一只不请自来的生物,大概是趁亨利在搬运东西时跳进了车厢,在物件与物件之间找到藏身的缝隙,一路坐顺风车来到山景花园。顾老师甫打开车背,它率先窜出,一团灰白色的影子从顾老师胸前跃过,把他吓了一惊。待定睛一看,只见一只猫跑到他新家的门廊上,正回过身来,趾高气扬地盯着他与亨利看。

  喵呜。

  顾老师与亨利合力将车里的东西卸下来,其中有些不合用的,他后来拿到老人院;老人院用不上的,他再送到环保中心。至于那只“赠品猫”只是坐了一程顺风车,从此迁徙到了山景花园,多在这两条路上流连,并且像是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待半年后顾老师搬进新屋子,它便成了常客。白天它经常到顾老师的院子里,也没打招呼,就在那一方小小的草地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晒太阳,更多时候则钻到他的莲花精灵底下,要么呼呼大睡,要么趴在那儿伸出前爪埝着猫下巴,望着路上的街景──有时候茫茫日光,有时候雨雾弥漫;凝神良久若有所思。

  “猫是什么颜色的呢?”银霞问。她再说炮八平五,拿下顾老师的一只马。

  “是一只黑白双色猫。黑背白肚皮,像一只白猫披了黑斗篷。”顾老师走士四进五,护住将帅。

  “是不是头上也一片黑色,像是戴了个头罩?”

  顾老师说你怎么晓得?

  银霞不由得莞尔一笑。“我爸见过它了,说这猫长得像蝙蝠侠,又说它像瞎了眼睛。”

  这猫,顾老师给它取名“疤面”,说它大概常与别的街猫打架,脸上交叉了不少新旧抓痕。顾老师本来无意养猫,只是日日见面,偶尔它几日没来──也许追逐发情的母猫而去,他不由得念想,慢慢的就有点盼着它来了。之后猫带着新的伤痕回来,顾老师在门廊给它准备猫粮和水,像是偷养一个娇纵的孩子,趁它弓背进食时伸手轻抚它,给它身上的伤处抹一点消毒药水。猫丝毫不抗拒,如此温顺亲人,他最终不得不给它一个名字。

  这名字自然与电影《疤面煞星》有关。那是顾老师与亨利最喜欢的电影之一,都说被阿尔.帕西诺那桀骜不驯的模样和深邃的眼神所震撼。亨利去世以后,妻子遵循其遗嘱,将他珍爱的莲花精灵与许多电影光碟,包括这电影和一整套《教父》都送给了顾老师,虽然是二手货;却都是正版,包装精美而保存完善,顾老师办了手续以后,到她家里将汽车开走。过了这许多年,这莲花精灵依然闪闪发亮,颜色娇艳欲滴,如同广告板上那些美人樱桃般的红唇。倒是他从望后镜里看见站在门前的前妻,自亨利死后,她了无生趣,头发久未染色,像蒙了尘一样灰扑扑,脸也毫无神采,唯独左眼依旧清澈明亮,仿佛少女的眼睛,又如同一盏明灯,残酷地照见右眼的混浊与那一张脸的憔悴与苍老。

  为了这一辆梦寐以求的车子,顾老师将才开了两年的日产车脱手,特地赶在搬家之前,给新屋子的门廊加盖凉篷,好为莲花精灵挡风遮雨。疤面对这车子无动于衷,每天只在车底下昏睡或冥想;饱食后施施然离开,头也不回。顾老师有两回到屋后除草,在静寂的后巷看见这猫沿着一长排屋子的墙根,如忍者般神秘兮兮地行走。顾老师喊它,喂疤面,你到哪里去?猫不看他一眼,或者看了,目光却冷淡得像不识得人一样,纵身跳到干涸的沟渠里,再从墙脚的某个排水口钻进别人家后院。顾老师一辈子没养过猫,不识得该怎么适应,便怔忡了一阵,感觉胸口郁闷难受,如遭一只猫遗弃。

  顾老师有好长的似水年华值得追忆,没察觉银霞专注的脸上暗藏心机,这一盘棋终究让银霞赢了。虎口献车奏效,终成绝杀。顾老师一声哀叫,举掌狠狠一拍额头。这天下午他连输三盘,是前所未有的事。他说这不得了,你心思好密;我太大意了,该罚。

  “罚什么呢?”银霞笑吟吟地问。

  “罚我请吃饭吧。”

  “不,吃饭太便宜你了。我想游车河。”银霞说。“我这辈子还没坐过跑车呢。”

  “好啊,就这么说定。”顾老师说。“看哪天你不用上班,我们把车开上高速公路,能去多远就去多远。”

  话虽这么说,毕竟不是没有顾虑的。银霞老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大概是难以想像自己与这么局促的人在一辆车子上,有多远去多远。以后顾老师两度提起这事,说要兑现承诺,她只是打哈哈,说那不过只是戏言,顾老师你太认真了。电台的阿月知道后一味加盐添醋扇风点火,说人家年纪虽然大了些,终究是有缘人。不然,怎么会两人喂养同一只猫?连打兼差工的女孩小晴也凑上一把声音,说这事奇异,白昼那猫是疤面,夜里成了普乃;一只猫吃两家茶礼,像是来牵红线的;谁说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普乃照常在夜里到来,风雨不改,偶尔叼着壁虎或什么雏鸟,也有的时候是螳螂或别的什么昆虫,在房间内欲擒故纵,展开追逐。银霞在黑暗中听见猫上窜下跳,也听过它啃咬鸟儿时咀嚼有声,被咬断的骨头嘎嘎作响。奇怪呢,当下没有闻到血腥,要到翌日清晨猫走了以后,房间里才会氤氲着一股禽类的死气,像极了巴刹里鸡贩杀鸡后留下的腥味。银霞每朝都在房间的地上小心翼翼地摸索,试着找出那些死物的残骸。有时候是断了头尾的壁虎,有时候是干枯得换了质感,仿佛一夜之间从昆虫变成了草叶的缺腿蚱蜢;鸟儿则几乎一点不剩,连血迹也被舔干净了,只余下散落各处的羽毛,以及满室的死亡气息。

  银霞没有将普乃的事告诉顾老师,其实是她没有太大的把握。尽管都是戴了黑头罩披着黑斗篷的雄猫,她的普乃显然不如顾老师口中描述的疤面那么温和柔软,倒是经常在被她抚摸时,忽然发难,在她的手上抓出血痕,甚至有几回还咬伤了她的手指头。银霞怀疑疤面与普乃可能是太阳和月亮那样两只截然不同的猫,而如果不是,这猫必然是看准了她失明,才把它不愿为人知的一面──它的阴森和残忍,如秘密般对她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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