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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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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货 这国土上的雨真多。顾老师说,他这辈子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下雨。银霞想,说话怎么这般夸张呢?真不符合顾老师的作风。 赤道上的雨多是在午后才来的。前半日太阳有多暴烈,后半日的雨便有多凶猛,像是用半日蓄势待发,一举向日头报复,以牙还牙。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这便是当老师的人,说话多么文雅。在他这么感叹的时候,银霞喊了个“车一平二”,打算来一记虎口献车,趁顾老师一心想着往事时,给他的黑棋布一个陷阱。可在等待顾老师说出下一步的时候,银霞自己也忍不住寻思,有什么事是在雨中发生的呢? 有一年她生日,拉祖正在都城上大学,细辉说二十一岁呀是成年人了,以后大选可以去投票,为此执意要为她庆祝。庆生那天晚上不是下雨么?妹妹银铃替她稍微打扮一下,让她坐上细辉的摩哆后座上街吃饭。已记不得吃了些什么,只记得饭后街上下雨,声如大铁镬里炒豆子,雨势不难想像。两人吃饱了在饭店里苦候,茶都凉了,银霞便说这儿不是靠近星光戏院吗?不如我们去看一场电影? 那是银霞人生中第一次走进电影院“听戏”。二十一岁,是成年人了。去到电影院时戏已开场,放映厅里熄了灯,细辉一手拿票根一手牵着她,走得步步为营;说这儿很暗,小心。银霞哑然失笑,细辉忽然省起也忍俊不禁,两人一直笑到细辉寻着了座位。他们看的是那年人人都必看过,甚至有人声称看了好几回的《泰坦尼克号》。彼时电影的热潮已趋尾声,放映厅里的座位空了大半。银霞在里头坐久了便觉得森冷,而那片子甚长;不等船难开始,她便已冷得浑身发抖,不得已瑟缩在座位上。细辉察觉,说你觉得冷吗?银霞点头,细辉像是不知该怎么办,迟疑了许久才伸过手来,抢过她的左手,将它置于在他的两手之间,轻轻摩挲。“这样会暖和一点吧?”他说。银霞没应声,漆黑中听得那主题音乐越来越高亢,像是童话中的杰克沿着豆子树攀上云端,世界因而开阔,让她感觉天高地远,如同置身旷野。 那电影片长三小时,银霞看不见影片如何美轮美奂,便觉得故事简单,戏太冗长,几次打了盹,最终被席琳狄翁的歌声唤醒,始终没被电影催出一滴泪水。没想到散场后外头的雨仍未止息,不过已声嘶力竭,变成了牛毛细雨。那时已经很晚了,细辉载着她迎着斜飞的雨丝回到近打组屋,她戴的头盔没有挡风罩,脸上全是雨水,下车后连忙从布包里掏出手帕来往脸上擦。细辉有点惊讶,说这不是男人用的手帕吗?银霞说是呀,这是男装手帕。 “你爸的?” “我爸像是会用手帕的人么?”银霞笑说。“他饭后都用衣袖擦嘴巴。我妈说,他连擦屁股都用衣袖。” “那,这是……” “以前在盲人院里一个老师借我用的。下雨嘛。我总以为有一天自己会把手帕还给他。” “盲人院?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不,当银霞把这雨中之事告诉顾老师时,那一段盲人院的生活已经是二十多年的前尘往事,变成了历史,被后来日积月累的事情压到了记忆的深处,犹如沉入深海的船艇残骸,许多细节连银霞自己也打捞不着。她甚至觉得盲人院的事已经湮远得像是事不关己了,因而能用戏谑的口吻告诉顾老师,自己离开盲人院时怎样起了贪婪之心,将一本盲文书占为己有,权当留念。 “以后我带给你看看。” “好啊,我还真没见过盲文书呢,也让我亲手摸一摸吧。” “你呢?雨中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银霞问;再报上一着,马八进七。 顾老师似有苦衷,起初是不愿说的。老先生为人矜持,说话就像下棋一样的慎重,银霞识趣不追问。要过了许久,在许多个吃过晚饭后的傍晚,或是银霞休息在家的午后,他带着棋具登门,与银霞在棋盘上交手许多遍以后,像被银霞一次一次献出棋子诱使,才一点一点地对她透露往事。他说那一年他的前妻发生车祸,在从西南方海港小镇回来锡都的途中,不就下着豪雨吗?天暗路滑,车子撞上一头摸黑横越公路的水牛,以致水牛死在当场,而她一脸碎玻璃,差点夹毙在副驾驶座上。 “开车的人只怕也受伤不轻吧?”银霞问。 开车的人是亨利,一家国际公司的经理,只受了轻伤。顾老师接到噩耗,冒雨赶去医院,在急救室外头初见这男人。他的前妻对家里说要南下都城开会,却在方向截然不同的海港小镇上与这男人度过了一个周末,归途中在没有街灯的路上,被大雨和一头黑越越的水牛撞破。待顾老师走进病房里,看见被一场横祸“支解”后侥幸捡回命来的妻子──两腿骨折,脸被砸坏,左眼球破损,还有她肚子里怀了两个月的胎儿也被缴了出去,他哆嗦着说不出半句恶言来,只得伺候她,等她终于能下床来行走,便与她签纸离婚。 后来的修复甚为费时,新丈夫亨利陪着她到国外做了几个整形手术,从德国给她订造一颗几可乱真的眼球,身体里还有好些从欧美国家买回来的钢片、支架和螺丝,凑起来活脱脱一个重新打造的人。 那时顾老师的女儿已经上小学了,她的母亲好不容易将破碎后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其母性似乎在某一次手术中,随着子宫一起被摘除掉了,对这女儿毫不眷恋。后来亨利把她带到教会,将她的脑子和灵魂都彻底洗涤一遍,还给了她一个洋名字,以后她便成了走过死荫幽谷的见证者,神在她的脸上施行神迹,面容逐渐修复,除了那左眼过于明亮而显得诡异,再难发现修补的痕迹。 顾老师说,当年离婚,身旁的家人朋友远比他愤慨,而他只觉得夫妻情分已尽,而且看在他的眼里,前妻后来已经是新造的人。“就像一个旧车壳换了全副新发动机;即便还挂着同一个车牌号,也不是同一辆车了。”他说。以后他与前妻成了寻常之交,倒是不可思议地与她后来的丈夫亨利往来渐密。亨利晓得顾老师喜欢研究车子,便经常带着各种汽车杂志来找他,周末也常邀他一起到车行去看刚上市的各款新车。偶尔他们之中谁的车子出了状况,便召来对方,两人一起伏身在汽车打开着的发动机盖下。他的前妻走过来,说从那个角度看呀,你们真像被巨鳄叼在嘴里的两只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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