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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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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亲爱的伊斯迈老师, 周末在家里空空茫茫地度过两天以后,今天我终于又可以回到盲人院,下课后又能来到这个房间,从壁架上挪来这台点字机,开始练习打字。这一台点字机实在笨重,感觉整台机器像是用厚铁铸的一样,搬动它的时候我必须很小心,唯恐碰撞到什么,损坏了它,那我可是赔不起的。 以往你在,这功夫总是由你来做。你抢先把东西都放端正了,替我拉开椅子,让我坐下来练习。我挪动椅子,调整位置,因为知道你在身旁注视而感到紧张,不得不先甩一甩手,让手指都稍微放松了,才一一置于键盘上,再深深呼吸一口气,像要开始一场演出。 我这动作一定可笑极了。你在笑。我知道。你说放轻松些,这只是练习,不是在比赛。 有老师的陪伴,每天的打字练习都是一段愉悦的时光。 这半个月你没等下课就走了,没时间陪我练习打字,我却仍然照常来到这房间,自己一个人,一天也没松懈。我其实已经不是在练习机械化的打字了;打字根本不难。比起用双手编织箩筐和提篮,用点字机打字实在容易太多了。我的朋友拉祖看过这台柏金斯点字机,说它只得十个键,比起开眼人用的打字机简易许多,另一个朋友则说,连收银机上的键都比点字机多。这机器如此简单,你知道的,对于我们这些长年以手代眼,靠双手劳作的瞎子而言,其实并不需要多勤奋练习也能操作自如。 打字不难,难的是书写,是有话要说,还得把话准确的说出来。 这些天你不在,我在这房里用点字机来写信,写信是一件好玩的事,每次都像打开一个话匣子,又像是推开一扇门去到别的世界。那些空间也和这里一样的漆黑无明,却包容了别的可能。我在那些信里说了许多我平日不敢说的话,觉得这房间虽小,但房里的世界对我如此开放,给我自由。可惜的是我的语言太贫乏,我所知道的英文和马来文词汇都太少了,而我的心却一直是浮动而复杂的,其中波动之大,心思之难解,我可笑的英语恐怕不足于向你描述十分之一。 现在给你写这封信,你不晓得这有多难。因为用的不是母语,我的思绪一再卡住,多少次必须停下来,在脑中苦苦搜索正确的词语和拼写。说到底,给你写信,这比给其他人写信困难许多。其他人读不懂盲文,我写的时候便无所顾忌,不必斟字酌句,细细推敲。然而你毕竟是我的老师,这些盲文在你眼中并非一堆无解的符号。尽管我明知自己不会有勇气将信交给你,却因为心里晓得你能读懂,写的时候便总是多了些考虑,深怕有一天它会曲折地流落到你手上。你一眼便看出这满纸的病句,以及字里行间的漏洞;你会见笑。 你一定会忍不住笑的。即便没弄出声音来,老师你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也会被你的笑传染;心跳会加速,身体会发热,脑子会被抽空,世界会滑向一边,逐渐倾斜。 唉,你早日回来吧,老师。快回到这里。你知道的,我已经在想念你了。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七日 就是这么一封信,因为一直保留在别处,没有与其他信件放在一起,便逃过了被十荒人带走,与别的纸张熔于一炉的命运。这信用柏金斯点字机打出来,用了三张纸。银霞将它对折,放到她向盲人院借阅而从未归还的一本盲文书里。有时候兴之所至,她拿出盲文书,将信取出来摸读,每读一遍便要脸红一遍,仿佛伊斯迈就站在她面前。 信是用英文写的,措词用字难免粗糙,语法也有些凑合,银霞读的时候,在脑子里将它翻译成中文,柔化它,让它变得流畅和细腻。即便如此,仍觉得信里有掩饰不了的轻浮与露骨之处。譬如“想念”这个词吧,纵使她试着将它译成“挂念”、“惦记”或其他的,仍然觉出它的非分与轻举妄动,而信如此戛然而止,更让“想念”一词读来像是集中火力,掷地有声,留下一个深如黑洞的空白。她把信打好以后,将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放到了点字机旁。之后她到洗手间去了一趟,数着步伐回到打字房时,一进门便觉出里头有人,她赫然一惊。是谁? “别吵,我正在读信。”那人说。 那搁在桌上的几张纸被他拿走了。银霞猜想他正闭起眼睛,用两手的指头触抚纸张上凹凹凸凸的心事。银霞甚至听到了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响,觉得那一双手动作轻柔,摸上了她的心房。那人还不放过她,开口念出信上的文字。他读得很慢,从他口里吐出来的每一个词都有点陌生,听着像是与原意稍有不同。银霞怔在那里,想想这信写好以后,她已经重读几遍了,却要等到此刻有人把它念出来,因为有了一把对的声音,才让纸张上由点位组成的符号全活了过来,具有了意义。她被那些词语轰得头昏脑胀,心脏像一尾刚出水的活鱼,止不住地噗嗵噗嗵乱跳。 “不要念下去了。”银霞颤声说。 那人不理会,依然在读,直至把信末的日期都念出来以后,他将信搁回原处,对银霞说,写得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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