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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长大了是怎么回事呢?”拉祖问。

  “就是世故了。怕雨打风吹;怕会变成落汤鸡;怕感冒,怕生病。”银霞说。

  “细辉从小就怕被雨淋,怕生病的。”拉祖说。

  细辉假咳两声,三人不禁失笑。

  “长大就是开始意识到现实,会去想像将来了。”银霞想了想,幽幽地说。

  “银霞将来要干什么呢?”拉祖问。

  “我能干什么呢?一个盲人。”银霞说。“继续织网兜子啊,或者编些藤器,或者到街上去兜售彩票。难道真要去替人按摩揸骨?”

  “银霞不是一个普通的盲人呀。”拉祖说。“不一定非要走一般盲人走的路。”

  雨越下越大,所谓候车亭只是个简陋的铁皮棚子,拱形棚顶被密雨敲击,后来的对话便都湮没在雨声中。银霞只记得那一群打球的少年终于被雨打得溃不成军,也可能是惧怕雷电,在大雨中骑上各自的脚踏车一哄而散。他们三人则被困在亭子里,听到季候风带来的雨奏着不同的调子和节拍,如同百人合奏的交响曲一样的繁复雄壮,也听到了雷如鼓鸣,远远近近。其中有一声雷特别鬼祟,像一杖空投炸弹在他们的头上爆开,把候车亭轰得微微抖动,银霞的耳朵久久仍隆隆作响。

  那一天回到盲人院等老古开车来接时,银霞的衣衫几乎湿透了。她在门廊下与拉祖及细辉道别,听着他们的摩哆声远去,之后便用手抓紧袖子和裙裾,想要把衣服拧干。正好伊斯迈出来,说哎呀怎么你如此狼狈,说着掏出手帕来替她拭去缀在后颈和手臂上的水珠,甚至也抹了抹她的额头和发鬓。银霞像是触电一样,遍体酥麻,只好一动不动。伊斯迈将手帕拧干了塞到她手里,说你用这个吧。银霞低头道谢,声音很小,倒是心跳声隆隆,将那一声“谢谢”掩盖了,像是刚才在候车亭下巨雷灌耳,余音不尽,在她的身体内回荡。

  后来在回家的路上,老古不断埋怨,说银霞将车子的座埝都染湿了,以后那上面不仅会留下水渍,还会有一股霉味,会遭乘客嫌弃。银霞说你的车子早已有霉味,恐怕连蘑茹都长出不少来了,岂能怪我?老古便说你到盲人院就学会这些吗?会顶嘴了。银霞咬唇不语,手心里紧紧握住伊斯迈的手帕。回到家后,她洗过澡,像平日处理不慎被经血弄污的内裤那样,就着洗脸盆将那手帕反复搓揉冲洗,在睡房的窗口上晾了一晚。翌日她偷偷拿来熨斗,将手帕烫滑后折得方方正正,夹在一本《姊妹》杂志中,放到她平日带去上课的布包里。

  她以后一直想找机会把手帕物归原主,可觉得不宜公然为之,只有苦等下课后同学散去。偏偏那阵子伊斯迈家中有事,说是妻子刚分娩,一连请假数日,之后也每天走得匆忙,只嘱咐银霞每日下课后到书记处领小房间的钥匙,自己到那房里练习打字。银霞一直将那手帕带在身边,日子久了,手帕与夹带它的书本便成为布包的一部分,让她渐渐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

  在那一段独自练习的日子里,无人给银霞朗读,她便用盲文写下许多书信。有些信是给细辉写的,也有的写了给拉祖。说来那样的书写等同写日记,不过是心里有个假想的倾诉对象,写的时候便觉得感情有个特定的出口,知道该怎么调整语态,便要比平日写老师派下来的命题作文容易多了。盲人院里没教中文点字,于是写给细辉的信,银霞都用马来文;给拉祖写的,她用英文。写好的信放在他们两人手中,无非都一样只是满布凸点,如同纸张起了鸡皮疙瘩,丝毫察觉不了其中有语言的差异。

  银霞喜欢那一段写信的日子。每一次她坐在那门窗紧闭的小房间里,听着自己打字时,面前那一台柏金斯点字机发出一连串的“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有点像缝纫机的声响,心里便觉得特别平和安定。后来她甚至拿那台点字机“编曲”,借着敲打的速度与节奏控制那本来单调的“咔哒”声,使它有了音乐般的规律。这让她的点字机练习时段更多了一重乐趣,她既想像自己是个作家,也想像自己是个钢琴师。待练习时段完结,她将点字机挪回原处,收十了东西走出那房间,总感觉自己像在一个宽广的异次元世界里走了一圈,成为过另一个人,自己便又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层面。

  细辉与拉祖已经许久没来找她了。银霞不在意。只要每天有这么一个钟头的点字练习时段,她便觉得自己已经与他们说过话了。她把这些信带回家,因为信上的符号无人能懂,她放心地将它们随意堆积在房中,竟一放逾十年。直至后来搬家,梁金妹找来楼下一对捡破烂的老夫妇,将家中许多可回收之物运走。那个中午银霞在无线的士台上班,不晓得母亲正指挥着两个腰背佝偻的老人以及他们的一个智力迟钝的儿子,把她堆放在房中的书信悉数拿去。那些纸虽有些受潮泛黄,却不沾一点油墨,而且少说有十来公斤重。两位老人如获至宝,与儿子来回走了两趟,才将这所有的信件从七楼搬运到底楼去,像蒐积回来的战利品一样放到他们的三轮车上。

  待银霞发现这些信不在房中,那已经是翌日早上的事。那对老夫妇中的为人丈夫者,早已于前一日下午在近打组屋出发。他的老妻弓着背为他整装,让他戴上在一次捡破烂行动中获得的草帽,替他将带子系上,打了个活结。那老翁蹬着三轮车,车上满载破铜烂铁、旧报纸、玻璃罐,塑料瓶以及十来公斤无人能读懂的“天书”,专拣小路与后巷走。梁金妹正好走到十二楼去串门,在走道上往下俯瞰,看见老人的三轮车缓缓离开组屋。老人腿脚不太行了,身子前倾,如同驮着重物的工蚁钻入蚁穴,在阡陌纵横的巷弄街衢中穿梭,终于失去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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