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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点字机

  拉祖的声音,说不上有多悦耳,却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说的淡米尔语纯正,没人听得出来他受过中文教育,有着厚实的中文底子;说华语和粤语的时候却压得住生下来便卷成一轴的舌头,还能撇掉浓浓的鼻音,不带一丝印度腔调。以前在学校里,老师们总爱拿他展示教学成果,经常让他代表学校参加华语演讲比赛。据细辉说,一旦拉祖走上讲台,人们无不哗然,必然先赢得满堂掌声;待他演讲完毕,除了鼓掌以外,大家也喜欢额外地加倍给他喝采,让他占了不少优势。

  银霞笑。她说要是我们有个华人能用淡米尔语演讲,想必也有同样的效应。

  奇怪的是,换了说英语,拉祖虽也鼓舌如簧,却控制不住鼻音,舌头像拉链一般,总带着塔布拉鼓的节奏。银霞倒是爱听的,说里头有乡音;拉祖说那是“我们的印式英语”,说时语调里充满自豪,像是英语的疆土已被印度人占领了大半,可以称作独立的一支了。

  有一阵银霞曾认真学着说淡米尔语。拉祖教了她一些基本词汇,加上在巴布理发室里留心地耳听八方,偶尔向迪普蒂讨教,最终能说上简单的句子和对话,可她晓得自己的舌头不够灵活,声带与舌尖震动的频率不足,语速赶不上,终究无法把淡米尔语说好,因而没学上多久便自动放弃,把心思改放在象棋和其他物事上。拉祖除了给她念象棋术语大全,也给她讲许多印度的神话故事,让她听他们的音乐,后来也指导她说英语,于是银霞的英语便也隐约带着“印式英语”的调子,后来她常拿这样的英语(刻意加重其中的淡米尔腔调)娱人,十分滑稽,逗得许多人笑,连拉祖也忍俊不禁。

  以前银霞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上课,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学过马来语和英语。那时候学的语言可都有书可读,有摸得着的文字,便有了触感,学习起来特别容易。银霞喜欢那种上课的氛围,喜欢把教马来语的中年妇人称作“布安.法拉”(法拉夫人),教英语的老师则年轻多了,是个语言风趣的人。那时课堂里学生寥寥无几,除了银霞以外,其他人都比这老师年长,因而他坚持要大家直呼其名,叫他伊斯迈。银霞在伊斯迈的课堂上即兴表演过她的印式英语,惹得哄堂大笑,老师因此知道她有一定的英文底子,便特别喜欢与她用英语对话。他问银霞你这英语是向谁学的,银霞便说起拉祖,兴许说的时候眉飞色舞,伊斯迈便打趣地问她,你是准备要嫁给这人吗?

  盲人院下课后,偶尔拉祖与细辉共骑摩哆来会她,也常问她学了些什么。银霞便一一说了,那些人,那些书,还有那神奇的柏金斯点字机。密山新村的盲人院没开打字课,却将三台点字机当作宝物一样,收藏在一个上了锁的小房间里。伊斯迈有一天领着几个学生到那房间,让他们亲手碰一碰那些只有十颗键,却笨重得离奇的打字机。盲人们轮候上前,都像瞎子摸象般乱摸索一通。轮到银霞时,伊斯迈从旁抓住她的双手,将她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摆放在键上。银霞的手指可温顺极了,像十只雏鸟瑟缩在键上,动也不动。

  “怎样,想学打字吗?”伊斯迈问。那是英语,说得极轻,夹在他暖烘烘的鼻息里,吹拂在她的脸颊上。银霞意识到老师的脸靠得很近,不由得颈椎僵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

  伊斯迈拿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左手食指上,隔着一片指甲,使力压了一下。银霞听见点字机发出“咔哒”一声,声音出乎意料之外的响亮,室内众人啧啧称奇,仿佛开眼人看见仓颉造字。伊斯迈忍不住笑,遂将整个左掌叠在银霞的左掌上,三根手指各就其位,食指压住银霞的食指,中指骑住中指,无名指搁于无名指。咔哒咔哒咔哒。人们连声“呜哇”,好像那声音有一种表演性;好像那不是点字机,而是一台钢琴。

  那些帕金斯点字机,有一回盲人院举办开放日,拉祖与细辉同来,银霞带着他们去参观过了。院里的职员将小房间里的点字机拿出来擦拭干净,加上院长收藏在办公室玻璃柜里的一台新款点字机,与其他盲人做的手工艺品一起放置在大厅里,向公众人士展示。拉祖凑前端详,说它与一般打字机近似,细辉则笑说它更像收银机;两人还不断促狭,硬逼着银霞坐下来示范那点字机的用法。三人的嬉笑声引人侧目,盲人院的院长与两对拿督拿汀①级的马来嘉宾一再回过头观望。

  〔①“拿督”(男)的元配被称作“拿汀”。若是女姓获册封“拿督”,则丈夫没有任何称号。〕

  除了点字机,拉祖与细辉那天也看见了银霞平日常挂在嘴边的那些同学和老师。记得我说过的那一对盲人夫妇吗?他们有一个孩子被送进红毛丹精神病院了。拉祖点头。他说那个身材臃肿肥胖,行路寸步难移的是谁呢?银霞说应该是布安.法拉吧。细辉便问,那么,那边那个呢?银霞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那边”是哪边,“那个”又是哪个。他们三个便又哈哈大笑。细辉说那个呀,浓眉大眼衣冠楚楚,唇上留着两笔稀疏的小胡子。

  说来奇怪,银霞竟觉得自己认得那人,她说那是伊斯迈。

  那天是盲人院每年一度的大日子。细辉第一次看见银霞认真妆扮,竟穿起了马来女人的传统服装。那衣服甚美,长裙碧蓝如海,上面印了荡漾的波纹,映得她体态撩人。银霞把他与拉祖送出盲人院,与他们在路旁的树下站了一会儿。叶影被阳光投下来,在银霞的衣衫上晃动,如同许多手掌不住地扩张和收缩,细辉禁不住多看了几眼,直至银霞被盲人院里的一把声音唤走。“是伊斯迈喊我呢。”银霞说。“我走啦。”说时脸上描了一抹水彩那样淡淡的微笑,回头应人声而去。去时婀娜多姿,拉祖有点看傻了眼,不由得说,银霞跟以前不同了。

  正是那一天,细辉回到无人的家中,天色晦暗不明,楼中静寂。他坐在房中看一对壁虎赤条条地于墙上一大片菱形的光斑中追逐,光像是穿入它们的身体,将里头细节一一透露。细辉一时穷极无聊,在房中褪下裤子手淫。自渎时脑子里想到的竟是银霞──不是像色情杂志里的模特儿那样袒胸露乳或只穿着蛇皮 (或豹纹)比基尼,眼睛半阖朱唇微启的银霞,而是穿着宽袍长裙,仿佛将一条河流当作轻纱披在身上的银霞;是鬓边别了一朵鸡蛋花,两耳各自用发尾打了个小勾,笑时脸色柔和如同水彩,仿佛阳光能够穿透的银霞。如此的银霞以后屡屡在这种时光中出现,影像似远还近,比杂志上的裸女与艳星图片更让细辉亢奋。有许多个午后他在房中闭上眼睛,于浅浅的黑暗中等待这影像浮现。总是光先溢出来的,银霞从中诞生,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马来长袍,叶影在她的衣襟上晃荡,像有一双颤抖的手在抚摸她微微耸起的胸脯。

  后来有一段时期细辉与拉祖很少再到密山新村去了。一是要为备考而忙,而且他们也觉得银霞有了自己的世界,一门心思都用在学习上,已不怎么搭理他俩了。确实那阵子银霞正开始学习使用点字机,为它废寝忘食。要知道密山新村盲人院不开打字这门课,怕一群瞎子是乡里人,笨手笨脚,会糟蹋了那几台柏金斯点字机,但银霞对学习盲文和点字有着过人的意愿,院里给的那一排塑料点字板使用起来速度慢,不足于满足她的需求。伊斯迈便向院长争取,让她每天下课后到那个收藏点字机的小房间里,用一个小时练习打字。

  其实打字一点不难。开始时,伊斯迈在旁念书或读报,逐字逐句,让银霞用点字机转成纸上的盲文。银霞的指头何等灵巧,况且每天回到家中仍时时凭空练习,进步神速,很快便能毫不费力地跟上伊斯迈口头的速度。后来伊斯迈让她自己作文,还把她的文章拿到课堂上当教材,让班上的瞎子们都用指头读一遍,且为之惊叹。

  银霞把那一摞一摞用点字机写成的作文带回家里,也让细辉和拉祖看。他俩自然读不懂,只觉得满纸凸点十分悦目,如同一幅一幅星图,可却也像外星密码,让他们觉得银霞越走越远,已到了不可及之处,便也有许多事难以启齿,不可告人。

  会考前细辉与拉祖最后一回到密山新村与银霞会合,是日天高云低,地上氤氲一股潮湿气。三人坐在福德祠篮球场边上聊天,碰上一群少年来打球,喧闹声不断上升,球落地则嘣嘣的响,像击打在心坎上,让观众席上的三人忽然没了言语。不一会儿下起雨来,先是淅沥沥的雨丝,后来变成了滴滴答答的雨珠,一颗一颗重重地甩到他们的头脸和手臂上。细辉与拉祖扶着银霞到路旁的巴士候车亭里躲雨,那一群少年则留在场上继续打球。有雨助兴,动作必然更粗暴一些,笑闹声越发张狂,夹着粗口,篮板和篮圈频频被许多投不中的球震得嗡嗡地响。银霞一直倾耳在听,忽然感觉异样,怎么候车亭里局促无声,与外头的世界截然不同。

  “你们不觉得吗?我们长大了。”银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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