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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第二天一大早,细辉载了银霞直驱拉祖在都城的住处。那住宅区甚大,所有的住屋都一个式样,仿佛迷宫,但拉祖的房子不难找──那些符咒似的黄色封条仍然在原处,于日光中十分抢眼,风还伸出手指弹拨它们。细辉与银霞尝试大声叫门,又按响门铃,到底无人回应。倒是对面屋子里走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华人少妇,细辉走过去探询,话匣子一开,那少妇便不能自己,用极大的音量从头到尾细述了凶案发生的过程。又口口声声“当衰”,说自己心有余悸,已经两个晚上不能成眠。倒不是因为亲眼看见了凶残血腥的情景(“电影里看古惑仔开片,不也是拳拳到肉刀刀见血,逼真得不行吗?”她说)。而是做为凶案的目击者,她以为会有警员上门来让她供证,并为此惴惴不安。

  那些凶徒可都是黑社会呢。少妇说。要是知道有目击证人,即使不杀人灭口,肯定也要使人来恐吓我的。

  那有警察来查问过吗?银霞问。

  警察一直没来,再过两天后拉祖家门外的警戒线被拆除(之前已经被残暴的太阳晒得褪色断裂),那华人少妇也就明白了不会有警察上门来要求她出庭供证。拉祖死了便死了,多年前会考成绩放榜时他荣登每一份报纸,各族人民皆知;死时如石子落水,只有“噗嗵”一声,细辉订阅的报纸上也没有接续的新闻追踪。凶杀动机不明,无人被捕,更不会有讣文敬告知交,也不会有人刊登挽辞痛惜英才。拉祖的家人不知在何处替他低调办了丧事。细辉与银霞终究赶不上他的丧礼,等后来终于联系上巴布与迪普蒂,才知道拉祖的遗体已被火化,骨灰也已经撒到了浊黄的客朗河,随河水漂流到马六甲海峡了。

  拉祖死得如此突兀,事前毫无预警,也因为无缘参与他的丧礼,亲眼一睹他的遗容或听一听一群印度妇人哭丧的声音,细辉与银霞总觉得拉祖的死不那么真实,好像这只是一场恶作剧,比之大辉的消失更不可靠,仿佛随时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们两人因而不曾认真去谈论拉祖之死,似乎心有灵犀,都觉得只要不去召唤它,有一天拉祖厌烦了便会突然冒现。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总有的孩子躲得太密藏得太深,久久不被寻获,最终等他们躲腻了,或因为担心遭人遗忘,便忍不住自行现身。即便在事情发生五年后,在何门方氏的丧礼上,银霞在马票嫂身边坐了许久,心底仍隐隐有着一丝希冀,以为没准哪一刻会听见拉祖的声音,隔着老远呼唤她,银霞银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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