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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这些话,银霞听得很高兴。她在电台里是出了名的“台柱”,多少客人打过电话来都留下深刻印象,对的士司机勐夸,说你们台里有个接线的,声音好听极了,说话也很有风度和礼貌,我还以为自己把电话打到哪家电台的叩应节目了。司机们在线上向银霞转述,等于广播一样,大家便一哄而起,七嘴八舌,说霞女可是我们锡都无线台的台柱。阿月总会适时作姿态,说些带醋味的辛辣话,犹如火上添油,线上闹成一片。

  曾经有十年八年,锡都无线的士台一天能接上千个电话。电台旗下两百多辆的士应接不暇,经常有顾客等得发火。电话打到台里兴师问罪。老板怕阿月得罪人,便让她把这些电话都转给银霞处理。银霞的声音有股安抚人的作用,往往连那些满口粗言秽语的粗俗人也被她慑住,不自禁将声音放软;同事们视为奇迹,老板亦把银霞当作瑰宝。的士司机们更笑说我们的霞女啊,前世一定是个传教士,天天对人讲耶稣。

  在这些笑闹中,老古倒是出奇的静默。同业们偶尔出言撩他,老古也只是冷哼而已,或是喷出两句粗话,叫大伙儿噤声。

  那可是段大好日子,银霞每天早上都精神奕奕地上班,也不在意加班到晚上;几乎就像以前到密山新村盲人院去上学那样,每天充满期待的出门。吃午饭的时候,她到楼下沿着五脚基走到同一列店屋的茶室里;一路有人招呼她,阿霞,阿霞。有人领着她找桌子,有人替她挪来椅子;端上一杯她常点的唐茶,问她今天要吃碟头饭抑或是咖哩面。有陌生人来拍她的肩膀,对她说,啊你是那个上了报纸的电台接线员吧?身旁总有卖面饭的摊主或端茶水的妇人起哄,嚷着说就是她呀还有谁呢;古银霞,全国上下只此一家。

  这时期有一段时候,细辉尚未与婵娟结婚,偶尔会来找她一起吃饭。说是去办事时路过电台楼下,看看手表,正巧是吃饭时间。银霞说那我们走远一些吧,我正好换换口味,吃点别的。细辉有时候用车子载她,有时候领着她走路──常常是轻轻扯着她的袖子,越过马路去到别处,与她安安静静地吃饭。也遇过不识趣的人上前来指认,你是那个盲人接线员吧?银霞不由得腼腆起来,细辉微笑而已。人家便问,这是你男朋友啊?

  不是的不是的。两人都使劲摇头。

  当细辉在电话里说“春分啊我大哥的女儿,她怀孕了”,这时候锡都的的士行业已不同从前。尽管城中开的士维生的依然是原来的那一批人;却正因为是同一批人,这行业成了一片老兵死守的荒地。城里十之八九的司机与老古一样,都七老八十,已过退休年龄。多年的开车生涯将身体折腾出腰疾、胃下垂和肩胛骨炎之类的各种毛病来;他们的车亦如此,外壳脱漆,座埝爆开,也有的冷气一再故障,经不起维修,不得已架上一台电动小风扇,聊胜于无。反正这些车一路残喘,像在喊痛,令银霞听着觉得整个锡都已破旧失修,不知丢了哪些零件。当然也有的司机因老因病,不能不退下;城中的的士越来越少,而打电话来召车的,除了没有交通工具代步的外劳以外,也只剩下老人──单凭他们的声音,听他们的措词以及他们用的街道名字,银霞就听出来了。

  银霞的父亲这时候算是过着半退休的日子,一天没多少时辰在路上。大日头时人家嫌他的车子像火炉,坐进去了能熬出一层油来,下雨天则他嫌锡都处处淹水,路都成了河,“我开的是车,不是船”,因而他多半只开夜车,载几个深夜下班,会在车里抽烟甚至呕吐的常客。反正他已无需养家,便给自己赚点伙食费和零用钱。同事阿月对银霞说,人家看见你爸每个晚上载了个中国女人去吃宵夜,银霞不以为意,说我爸的事我不管,他的老婆都已经死了。

  那中国女人在市区里一家按摩院工作,银霞与她碰过面了。不就是那一连五日的连假么?从八月三十一日国家独立日开始,连着哈芝节,周末,还因为东南亚运动会上我国运动员取得好成绩,首相再宣布周一放假。大家都急着把这些日子花光,连平日值夜班的兼差女孩小晴也告假,电台里只得银霞一个人工作,每天晚上下班时等老古来载她。有一晚车上的副驾驶座上已有乘客,老古让银霞坐到后座去。她听出来那乘客的古老口音,秦腔似的,一路尖着嗓子说个不停;语速之快,腔调之百折千回,连银霞都难得听仔细,她知道父亲大多是听不明白的。老古果然咿咿哦哦而已,表示在听。银霞在后座窃笑,想起母亲梁金妹逝世前的两、三年,对老古视若无物,几乎不与他说话了。老古恨她十问九不应,偶尔会爆粗口,说屌你老母。

  “生了一个女儿是盲的,现在连老婆也变哑巴了。”

  这回好,这女人坐一程车,即把人家几年说话的份额都用了去。

  当细辉在电话里告诉她,莲珠陪着蕙兰去见了“春分的男朋友”;说是那样一个人,獐头鼠目衣衫褴褛也没一份正职,“大嫂很恼火,问春分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银霞并不惊讶,她说连我爸这样的男人也有个情人了。细辉后来看了一眼墙上悬着的凸面镜,看见婵娟翘着手坐在柜台后,横眉竖目,眼观八方。他拿着手机走进角落的办公室。

  “还有……莲珠姑姑昨晚对我说,她的老公在外面养了个女人。”

  银霞听了心中黯然,却觉得这事不新奇,依然以同一句话应答:“细辉,连我爸这样的男人也会有个情人。”

  “莲珠姑姑的老公,那可是拿督冯啊。”她说。

  拿督冯在外面有女人,这不是头一回了。银霞想说,莲珠姑姑不也曾被他金屋藏娇么?这人是世家子弟,自命倜傥,从来不缺人投怀送抱。只有在从政当议员的那段时期,拿督冯的言行才收敛些,终日待在服务所里与党内同志开闭门会议,没溢出什么风流艳闻,后来在竞选中败阵,他回到商场纵横,难免声色犬马,常常黎明时带着一身酒气与女人的香水味回家。人家正式娶回家的结发妻子一声不吭,莲珠便也不好发作。待儿子十八岁被送到英国读书后,她不再活跃于社交,却是一口气开了几家店铺,卖衣服,卖蛋糕,还有一家日本餐馆,算是发展了自己的事业。倒是拿督冯有了年纪,这时候有过一回小中风,胃也出过毛病,以为是癌,在医院里被医生翻来覆去地捣腾了半个月,试遍各种仪器,侥幸没事,以后他便像死里逃生,开始戒烟戒酒,跑步爬山,还含饴弄孙,在家中陪稚儿学英语,砌拼图和堆积木,过起了前所未有的健康生活。莲珠觉得他老矣,以为他就此修心养性,殊料他随人去学跳交谊舞,抱着风韵犹存的舞伴碰恰恰碰恰恰,再来狐步和探戈,摩擦生火,不可收十。

  “莲珠姑姑说,这回他来真的。”细辉在电话里说。“这几天连假,他与那个女人出国游玩去了。”

  银霞只能叹一口气。正好有电话打进来召的士,她说我不谈了。

  “你还是跟你大嫂说一声吧。真的,我敢肯定打电话来召车的人是你哥。”

  这些细节,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银霞还记得一清二楚。她记得那几天的连假天气有多么酷热,许多老司机深怕中暑,宁愿躲避在家;阿月和打兼差工的小晴回来上班,都抱怨自己这几日快被太阳烤焦,而本来因通风不良而散发着一股霉味的电台小办公室,果真因为她们的回归而有了烈日的气息,仿佛她们是两件新收回来的衣服,都曾置于阳光下曝晒。尔今几个月过去,办公室里的空气又回复往日的潮湿和混浊,人们无精打采。听吧,就连电话铃响也特别沉郁。

  银霞接了那电话,在听到那一声“哈啰”以前,她听到了稍纵即逝的迟疑和空白,便晓得是细辉。她说喂是细辉吗?以为他打来是要说大辉的消息。细辉却不说这个,他说我大哥的女儿春分啊,她刚在医院生下了孩子,是女儿。

  银霞觉得这句话说得欢快,仿佛在报喜,就像十余年前他说“我老婆刚生了个女儿,我当父亲了!”她噗哧一笑,说恭喜你再跳一级,荣升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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