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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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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如此 这种事,婵娟说她以前当教师时看过太多了。她以前在女校教书,尽管是城中名校,每年会考成绩放榜,成绩都十分傲人。但一所学校上千名学生,别说高中生里常发生这种事,每年总有几个学生因为偷吃禁果,不慎怀孕而被迫辍学嫁人,初中部也有过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她估计,在那些白衣蓝裙的幢幢人影中,难说没有一些更早熟或更果敢的,会瞒着大人私下把事情解决。 小珊懵懂地问,怎么解决呢? 这个中午,婵娟在家忍受够了隔壁人家为一幢房子大整容而制造的噪音。那房子像是被活劏一样,又像被挫骨扬灰,一整个上午不断尖叫嘶吼。这噪音让婵娟头疼,又生耳鸣。她让女佣早早忙完家务后,开车载她到店里帮忙,之后她奔波着接送女儿,载她去两个补习班。路上太阳酷烈,强光铺天盖地,融化了路人的面目。小珊原是在调收音机频道的,忽然她喊,妈你看!婵娟瞥一眼望后镜,见是一只土狗挺直僵硬的四肢横尸路旁,两只黄澄澄的小狗欺近它,在那磙烫得冒烟的柏油路上,看着像是它们在闻着一只烧烤中的全羊。她念了一声佛号,仍觉得内心不靖,便对女儿说,小珊,你记得堂姊春分吗? 记得。 她呀,刚生了个女儿。 小珊一脸茫然。她扭身再追踪了一眼路旁的死狗,阳光吞噬了它与两只小狗,只吐出来几个黑点。她再回过头来,脸上已现忧心忡忡,说那该怎么办呢? 婵娟不说话。她对这事由始至终冷眼旁观而已;偶尔对丈夫评议;一句话里冒出几下冷哼,说这种事我以前当教师时看过太多了。细辉不接话,倒是别过脸问女佣,玛娃,你几岁开始当的妈妈?问得这般没头没脑,女佣不禁错愕,工作还拎在手上,眼珠像算盘珠子似的上上下下,像是用了点时间做心算,然后笑着说,十六岁。 “我的女儿都九岁了。”说起女儿,女佣脸上那笑如朱槿初绽,越开越灿烂。 女佣的女儿自然是有个名字的。她总是把家乡的女儿挂在嘴边,向大家展示过手机里储存的照片,说她多么的聪颖和调皮,多么的有表演天分;学校的老师怎样的称赞她。但因为那印尼名字的发音有点古怪,婵娟和细辉都记不牢,家里只有小珊能说得出她女儿的名字来,还知道那名字底下有个“满月”的意思。女儿每说起这个总表现得洋洋得意,婵娟说这值得你骄傲么?学校测验不会考这个。细辉则说,你记性这么好,那你告诉我玛娃的丈夫叫什么名字。 小珊说不出来。她瞥一眼女佣,用撒娇的调子说这题太难,恐怕连玛娃也回答不了。 女佣嫁给她的丈夫已经十年了,但细辉与家人从未听她提起过丈夫的名字;她只说“我的男人”。婵娟有时候旁敲侧击,打探她家里的事,一点一点凿开她的世界。女佣不敢不回答,目光暗沉了下去,脸如满月逐渐被乌云遮蔽,一点一点透露说,我的男人不好,没工作,待家里的老人也不善。 “必然也交了女朋友吧?”婵娟问。女佣不语,站在暗影中耸耸肩。 婵娟会意,她说这种男人我们这儿也不少。说着睨一眼细辉,转用广东话说,你哥就是一个。 女佣来自苏门答腊,在细辉家里已经两年了。婵娟当初到仲介公司聘人,列下许多要求,说明不要伊斯兰教徒,也不要大龄人士(二十五岁以上)、身材肥胖者(体重超过六十公斤)以及家乡有孩子的人。等了将近三个月,最终不得不因应现实条件放低门槛,接受了仲介公司分配给她的玛娃──至少她的年龄和体重都附合要求,况且那时女佣还诓称自己单身,老家只有父母和兄长等族人。这谎言没说了几天便被揭穿,其实也是因为婵娟强加逼问。她说,我在女子学校教书十几年,会看不出来你生没生过孩子? 至于宗教信仰,女佣本身没有对那些教条表现得多坚持;除了不把猪肉放进嘴里,再没有其他禁忌,婵娟便也不好苛刻。她更顺势要女佣与她一起吃素,女佣也不拒绝,两年下来在婵娟的指导之下,她不但素食煮得不错,连何门方氏授于婵娟的几道家传好菜──豉汁凤爪,咸鱼蒸肉饼和香芋扣肉,尽管女佣之前从未尝过,竟也弄得八九不离十,与何门方氏生前做的颇为相近。偶尔她也应细辉的要求弄一些拿手的家乡菜肴──黄姜饭,椰浆蕨菜,酸鱼汤和巴东牛肉,细辉与小珊吃得赞不绝口,婵娟却不让女佣碰鱼汤和牛肉,说吃素得有恒心,不该随意破戒。“以后你会感激我的。”婵娟说。女佣点头,便不吃。 婵娟听过许多人说起家中外劳时吐的苦水,便对这女佣看得很紧。除了放她到店里帮忙以外,平日总像随身物品似的带在身旁。女佣也十分顺从,让她站便站,坐便坐;不让她与别人家的女佣说话交往,她便不敢逾越。隔壁人家也雇女佣,五年里跑掉过两个,又辞退了几个,说是因偷盗或撒谎,十分苦恼,因而经常夸奖婵娟,说她把女佣调教得极好。就连莲珠也曾笑说,婵娟你把女佣当学生来管教了。 这女佣表面看来好得没话说,婵娟却知道她骨子里藏着一股叛逆劲,而且有种乡下人的狡狯;脸上装着纯朴温顺,心里却在算斤算两,偷偷与人过不去。她来的第一年,六月伊斯兰斋戒月,婵娟暗中观察,留意到她偷偷守斋,从早上晨礼时分到日落,女佣都借故不吃,甚至也不饮水。婵娟心中不爽,当即多给她分派工作,让她在屋里忙得汗流浃背,嘴唇发白,她却始终没去碰一碰水杯。第二天中午,婵娟又命她清扫门廊,还让她顶着三十五度的大太阳整理屋外的小庭园及路旁的草地,连早上晾在衣架上的牛仔裤和浴巾都被烈日晒得干透了,女佣戴了一顶草帽,穿得像个菜农一样,用几层衣服将自己裹得密密实实;脖子上披了一条毛巾蹲在庭园里清除杂草,站起来时有点摇晃,嘴唇已干裂脱皮。她进屋里来,婵娟给她递上一罐冰箱里拿出来的运动饮料,女佣接过,说了一声谢谢,迳自穿过饭厅走进厕所。出来时手上的铝罐已然空了,女佣将它投进垃圾箱。婵娟全看在眼里,内心十分不悦。 那晚上婵娟睡得不好,细辉说半个夜里都听得她在磨牙。翌日等女佣做完家事,婵娟将她带到她父母家里。两老退休在家,住的是锡都早期的老式排屋,门前有一大片空地,种了九重葛、朱槿和凤仙花等花草以及班兰叶、芦荟和小辣椒等植物。婵娟让女佣替他们除草和整理花圃。这回女佣没做好准备,只戴着两老拿来的草帽在屋外工作了大半天,结果中暑晕厥,趴倒在草地上。婵娟一时慌了,马上与父亲一起扶着她到附近的诊所。医生给了药,嘱咐病人必须多喝水,女佣接下来便不得不喝水服药,而且白天也不能不进食了。婵娟甚为称心,却没有对谁说,只有细辉感觉到她无端端的得意,却问不出所以然。 到了第二年斋戒月,婵娟直接对女佣挑明,要不想再中暑病倒,你就别像去年那样逞强了。当时她们在车上,小珊在前座低头滑手机,婵娟在望后镜里看见女佣抿着嘴看向窗外,那张侧脸棱角峥嵘,眼里炯炯发光,显然还是不服气的。 这样的表情态度,婵娟以前在女校教书,看过太多了。那些女学生都叛逆而倔强,犯了错被责问时一贯不回话,只是抿着嘴,或低下头或别过脸,以为不言而喻,仅仅以一种姿态予以反击。婵娟痛恨这种自以为强大和坚硬的沉默,她忍受不得,许多责罚由此而来。她让那些学生在椅子上站一节课,有些更顽劣更可恶的则站在桌子上。课室外经过的学生和老师难免投来目光,人们难免窃笑,桌椅上站着的女孩渐渐挺不直背嵴,头也越垂越低。这种惩罚还有更高的一级──她将她们的罪名写在一张全开马尼拉卡上,“我没交作业”、“我懒惰”、“我愚蠢”、“我没礼貌”……要她们把它举到胸前,站在课室门外示众。没有人在经过时按捺得住不去看那纸上用马克笔写的大字;看了的人没有谁不别过脸,加紧步伐匆匆走开。 这法子一层一层,最终总有奏效的时候。即便是像春分那样的女孩──春分是怎样的女孩,婵娟自然识别得了。蕙兰以前常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说学校三天两头要见家长,她风尘仆仆地赶过去,听老师像受害者那样陈情痛诉,说哎你的女儿呀,这样那样,偷窃,逃学,撒谎,说粗话,比中指,最终她自觉再无颜面,遂给女儿办了停学,把她带到酒楼,让女儿走她的老路,也给人斟茶递水。 “这样的女孩,只要她还知道羞耻,”婵娟老这么说。“倘若落在我手上,总有办法对付得了。” “要是有的人已经不知道羞耻呢?”小珊打趣地问。婵娟知道女儿不是认真的,便白了她一眼,说不可能,这世上怎么有人会不知羞耻。 “即便是她,一个穷乡僻壤来的人。”婵娟抬头看一眼望后镜里的女佣,转用马来语问她:“玛娃,你知道什么是羞耻吗?”冷不防有这么一问,女佣会不过意来,怔忡了好一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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