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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立秋

  春分,银霞记得是一个声音娇嗲的小女孩。那时她跟随父母到梁虾的丧礼来,大辉把孩子带到银霞面前,说要叫人啊,叫银霞阿姨吧。春分像是迟疑了一下,也许正打量着银霞那一双异于寻常的眼睛,最终仍嗲声嗲气地喊,银霞阿姨。另一个女儿只有三岁,死活不肯开口,几乎被逼得哭了。他们说这女儿名叫夏至,银霞说两个女孩的名字好特别,是廿四节气之名,真美。

  “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快要出生了。”蕙兰头一次听见有人对孩子的名字表示欣赏,十分高兴。“已经照了超声波,是男孩。”

  “男孩呀?那给他取什么名字呢?”银霞说。“立秋吗?”

  那正是孩子的名字;蕙兰的父亲叶公涎着一张脸请求国内一个老作家给想出来的名字。人家还是前作协会长呢,虽已垂垂老矣,与满堂家眷儿孙坐在贵宾房内用餐时,一副懵懵懂懂苟延残喘的样子,耳朵也不灵光了,却仍对叶公请他为孩子取名感到莫名的高兴,仿佛叶公是拿来了他的著作请他题字签名。这名字依然是写在餐巾纸上的;笔迹颤颤巍巍,远不如以前写“春分”时苍劲有力,甚至也比三年前写的“夏至”委顿了不少。这回因为蕙兰才刚验得有孕,胎儿的性别未卜,叶公怕再碰不上这位老会长,便请他男女名字各想一个。于是餐巾纸上便写着“男:何立秋,女:何白露”。

  在蕙兰识得的人之中,银霞第一个说出了这些名字的出处,不仅她十分惊讶,大辉也为之侧目。但银霞知识之广,记性之好,那可是上过报纸,许多人都晓得的事。她在锡都无线的士电台工作,用了三年记下来一整个锡都大街小巷的路名,钜细靡遗,电台的的士司机们无不为之哗然并广为传颂,常对乘客说“我们电台有个阿霞……”,很快的便有报馆和其他媒体跟进,派人来采访。当年来访的人当中,有的甚至带上一册锡都路线图,挑一些马来甘榜之类的偏僻之地来考她。银霞气定神闲,不光是这些连当地人都多不知晓的巷弄之名,她还能细数锡都许多街道的前世今生,把那些一长串的马来路名背后有过的中文或印度名字,以及它们的坊间别称一一说出来。这堪称特殊技能了,各报的地方增版都曾大幅报导;大报写“盲人之光”,小报写“人肉地图”,后来还有国营电视台邀请银霞上了一档午间播出的女性节目,让她在全国观众面前即场表演一番。主持节目的翘腿女主播一再喝采故作大惊小怪,一旁正襟危坐的秃头脑科专家则不断讲解各种脑部功能,以说明银霞的博闻强记合乎科学常识,不值得过分惊讶。

  当然,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银霞出的锋头不过一年半载,当时甚至曾有人联系她,想找她替某个品牌的奶粉拍电视广告,也有个儿童珠心算学院邀她当代言人,还有社会福利局的官员曾找上门来,企图说动她拍张欢天喜地的照片放在他们的宣传册子上。这些事最终都不了了之──奶粉广告企画人只打过一通电话来便没了下文;珠心算学院不准备付费,却谓之“双赢”;社会福利局那里则无关付不付费,却是银霞亲口回绝的,说这么多年你们丝毫没有帮助过我,如今竟好意思要我帮你们呢。

  尽管广告没拍成,但银霞那时还与家人住在近打组屋,大家可是为她欢腾过一阵的。楼上楼的居民但凡见到老古和梁金妹,无不说哎呀呀当了这么多年邻居,居然不晓得你们家银霞这么厉害。梁金妹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老古则说这算什么本事呢?耍杂技而已,赚不了钱。

  被各大报炒作成传奇人物以后,银霞有一阵成了城中红人,连在茶室里吃午饭也会被人认出来。不少人上前拍过她的肩膀,对她说了许多赞赏和鼓励的话,或是在她面前对自家小孩说,看,人家眼睛瞎了都比你强。

  在梁虾的丧礼上,细辉与拉祖都忆起当年这些事,说他们在报纸上看见银霞,两人都连忙给银霞打电话。拉祖直接拨了电台的号码,不说召的士,而是要找“你们的电台之花”。那是阿月接的线,含笑转给了银霞。拉祖在电话里嚷叫,说银霞银霞你知道自己有多上镜吗?那时拉祖在都城的律师行执业,仿效他的偶像日落洞之虎,专攻刑案,已小有名气,细辉也已经搬到了新屋子。听到他们两人的声音,银霞不知怎么突然激动起来,她说拉祖我好想念你,我也好想念细辉。拉祖听了说我下个礼拜回去,我们出去喝酒!细辉却听到银霞说的话夹着颤抖的哭音,他顿了一顿;电话那一端良久才传来他回的话,说,我也很想念你。

  这一句话,银霞知道细辉是不会记得的。他倒是记得拉祖果真回锡都来,约了他和银霞出去,三个人叫了几客辣食,鱼虾蟹皆有,又喝了两大瓶啤酒,之后两男像挟持似的,将银霞带到歌厅里唱卡拉OK。银霞拿着麦克风不敢开口,拉祖说唱吧唱吧,你唱歌好听呢,声音就像锡塔琴。

  银霞也记得这些。就在谊父梁虾的丧礼上,细辉将妻女撂在一旁,与她和拉祖轻声说笑,怀缅旧时。拉祖说那你还记得银霞唱了什么歌吗?细辉说记得的,她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他的女儿三岁了,在布棚下踩着会发出吱吱声的小鞋子乱跑,甚至钻到桌子底下去捡花生壳。婵娟不住追赶,小珊小珊;回来对细辉说,我管不住这女儿了,我们走吧。细辉说你等等吧,我们三个难得一聚。细辉的母亲也忍不住出声,说是呢,他们三个从儿时就是好朋友了。

  然后大辉一家便来了,春分是个七岁的小大人,不愿与小珊及妹妹夏至为伍,自己到邻桌去与年龄相仿的孩子攀谈。银霞记得在座各人对这小女孩给的各种说法。婵娟说天呀蕙兰,这女儿跟你是一个饼印做出来的吧?梁金妹说不尽然相像,妈妈的皮肤比较白;何门方氏说是呀明明父母都细皮白肉,怎么生下来的孩子会是这颜色?谁的声音插进来,说小女儿倒是粉嫩雪白,得父母真传;另有一人说你们看看大女儿这腰肢,像水蛇。莲珠姑姑来到,乍见春分坐在邻桌一对小兄弟之间,与两人谈笑风生,便说看吧这女孩年纪小小,论交际手腕,我们一桌人谁都比不上她。

  许多年以后,当细辉说,春分啊我大哥的女儿,你记得吗?银霞记得的就是这么个众说纷纭的小女孩。她说我记得啊,她怎么了?

  “她怀孕了。”

  这事不光彩,细辉却不假思索地对银霞说了。那是几个月前在店里,他接到银霞的电话,听到那久违的声音,仍然如往昔般叮叮咚咚,清脆好听,像是哪个电台主持人在说话。银霞说,细辉,我刚接了个召的士的电话,那是你哥哥的声音。细辉觉得难以置信,仍说那我向大嫂打听一下,看看她那里有什么消息。然后他便说了,大嫂近来家里事情多,她很烦乱。

  “什么事呢?”

  “春分啊我大哥的女儿,你记得吗?”

  银霞听他把事情说了。这听起来多么老套,一个叛逆期的怀春少女与人私奔,弄出了一个负担不起的小生命。她不期然想起那个怀着孩子到近打组屋来跳楼的女学生,后来成了野鬼,被困在了组屋里。那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若这鬼是真的,也该老了。

  “还好她知道该回家,那是不幸中的大幸。”银霞说。“她要是不回家,也许会发生更可怕的事。”细辉听了沉默。银霞说你怎么不出声。细辉便说你讲话就像个电台主持人,有条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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