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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此话尾音极长,细辉听出其中饶富深意,仿佛莲珠说出来的是一笔总数,背后有的是厚厚一部账本。他收敛笑容,说姑姑何必奚落我,你没被女人占过便宜吗?

  莲珠白他一眼,说女人能被女人占多少便宜呢?说了,她长嗟一声。唉。

  “女人只怕被男人占便宜呀。”

  那一刻细辉以为莲珠想起春分,但莲珠想到的却是蕙兰。她问细辉记不记得有一年,大辉一家回锡都来,后来因车子故障,让她载着蕙兰母女三人回都城?细辉记得的。那时蕙兰怀着孩子,浑身是肉,肚子鼓起来像一座小山,已临近预产期了,竟出人意表地与大辉一起出现在马票嫂家里,为马票嫂刚死的丈夫吊丧。春分那时刚上小学;夏至是个没有表情的幼儿,有股犟劲,只知道往水杯里投花生米,谁也阻止不得。这么举家大小一起出动,婵娟不得不起疑,在背后叮嘱细辉留意,说你哥要来打你妈的主意了。两天后他们本该回都城;上班的要上班,上学的该上学。大辉却说车子坏了,不得已留下来修车;恰巧莲珠那日有事南下,便顺道载了蕙兰母女三人回去。

  “是呀,那一路上我与蕙兰不知说了多少话,她尤其滔滔不绝。”莲珠说。“其实都是在说你大哥的事。”

  大辉重回酒楼上班后,翌年即识得了一个老板,又被人家说动,不等酒楼年终发花红便辞工了去替人家跑腿办事。据说那半年挣钱很快,大辉踌躇满志,一度抓住蕙兰的手,对她说“我以前这么多年走的都是冤枉路。”蕙兰感受到丈夫手中的力度,大受鼓舞,像是真看到了大辉向她描绘的未来生活的愿景。当时她在车上向莲珠转述,说她与大辉要在都城买房子,要凑齐春、夏、秋、冬四个孩子,还有要让春分去学钢琴和芭蕾舞等等,全都十划未有一撇,却已有了十足的喜悦,急着要与人分享。

  “我忍不住泼她冷水,说世上哪有容易赚的钱。”莲珠说。“除非走的是旁门左道。”

  蕙兰听了良久无语。有一段时间因为找不到别的话题,她频频回过身去逗春分说话,说我们快要回到家啰,公公在家里等着呢。直至车子快要开进都城,路收窄,大道收费站已在望,莲珠憋不住冒出一句话来,说蕙兰啊,你让大辉去走夜路,不怕风险吗?

  “她怎么回答呢?”细辉问。

  莲珠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极为俗气的风景画,对那色彩浓艳的壮丽山河端详良久。

  “她对我说,莲珠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么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么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嚥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的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那一年立秋出生不是么?”细辉沉吟片刻。“立秋现在是十岁了,抑或十一?”

  “还在上小学呀。再过几个月,他要当舅舅了。”莲珠说。

  “姑姑你十岁的时候,不也当了我的姑姑吗?”

  莲珠莞尔,啐他一口,说真算起来,我三岁就当人家的姑姑了。

  那一天的莲珠特别善感,细辉不无所觉。她在谈话里不断的打捞往事,从十年前那一段去都城的路说到古楼河口的童年回忆,把一顿饭拖延了许久。饭后街上已垂下黑色的天幕,雨倒停了。莲珠却意犹未尽,又随着细辉回店里待了好一阵。店里不时有顾客三三两两地走进来,她嘱细辉忙自己的事吧别理会我,她则坐在收银台后头,叠着手呆呆地凝望外头五光十色的大街。直至又下过了一场带雷的骤雨,莲珠最终拿起皮包离开,细辉抢出去陪她走到停车的地方,忍不住问她何事心烦,莲珠打开车门,苦笑说女人还能为什么事烦恼呢?

  “你的姑丈在外头有女人了。”

  细辉没有把这消息告诉婵娟。他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屋里全黑,只有门廊的一盏日光灯还亮着;在灯里老去的镇流器不住鼓噪,像在抱怨工时太长。他走到厨房,经过女佣的房间,透过虚掩的房门,听见里头有很细的说话声,像是女佣在与家乡的女儿谈电话,说话的调子十分甜蜜。细辉不知怎么记起以前听过拉祖与银霞讨论印尼语与马来语的差别;银霞的形容极妙,说印尼语比马来语黏腻;人们说话像在嚼着麦芽糖,有一种亲昵的,像是在向亲密的人嘟哝的味道。拉祖听了露出一口白牙,随即摇头晃肩哼了一小段歌曲。细辉觉得甚为耳熟,他问这是马来歌抑或是印尼歌啊?无人回答。这时候他蓦然记起那些歌词,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银霞的意思,不期然哼起了那调子──

  蜜糖在你的右手,毒药在你的左手,

  我不知道你将要给我的是哪一个。

  他走进房里,才知道婵娟虽然躺在床上了,却并未睡着,眼睛明晃晃地睁开着。细辉以为她见了他,必然又要投诉屋里屋外各种扰人的杂音。那时候隔壁人家还没动工装修呢,但总有别的什么困扰她,譬如水龙头该换了,你听不到吗它熘下的水珠,滴答滴答;譬如后巷那些发情的野猫,日夜在模仿婴孩的哭声;譬如对面的印度人家来了人客,一屋人说话铿铿锵锵;譬如女佣房里开着何门方氏留下的收音机,一整晚没完没了的马来歌曲。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天花板,目光虚浮,魂魄像脱臼的四肢悬挂在躯干上。细辉便知道她刚从恶梦中逃出来了,必然是那个死去已久的女学生又在梦里拽着她,喊她老师,要与她说话。他蹑手蹑脚地在她的梦境边缘走过,去洗了澡,出来时婵娟已然阖眼;窗外略有雨后之声,四周仍一片宁静。

  那张床是一潭沼泽,细辉躺下去便缓缓下沉,被浓稠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黑暗所淹没。他睡得极沉,梦也被灌饱了墨汁,如鱼睡在水中,没听到梦境外头的声响,也没发觉身旁的婵娟掀开被子,嘀嘀咕咕的爬起床来,像过去许多个晚上那样走进浴室,仿佛要灭口,又狰狞着脸逐一对付那些守不住秘密的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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