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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啊,那一对孖公仔呢?没住你家了吗?”细辉想起来这一对长得像孪生兄弟那样的孖宝,婵娟也曾见过他们一回,暗地里给两人取了个代号,叫“红绿灯”。那时她说,叶公这样的房东遇上红绿灯这样的房客,正如蕙兰这样的女人遇上大辉这种男人,都叫“物以类聚”,是个简单不过又违背不得的原理。

  那是蕙兰头一次给细辉打电话呢,细辉因而知道事态紧急,也知道这意味着蕙兰不想让何门方氏知道她家的窘境。他终是没对母亲说的,只说你还记得大哥家里住的那一对头发五颜六色的房客吗?他们搬走了。何门方氏说啊那一对孖公仔,我晓得呀,他们搬走好几个月了。

  “你大哥告诉我的。”何门方氏眼也不抬一下,只兢兢业业,努力在咀嚼嘴里的晚饭。“他今日下午打电话来了。”

  “他还说蕙兰一天到晚在家里发脾气,他受不了,打算要回酒楼去工作。”

  那些优质的衬衫和西裤便又从衣柜里拿出来了。即便是极好的料子,又套上了塑料袋,白衬衫挂在衣柜里久了仍难免微微发黄,而且都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蕙兰从银行提出了细辉转账过来的钱后,第一件想要做的事便是到商场去给大辉买几件白衬衫。这一回买的不像以前的那些矜贵,却也都绣着喷水鲸鱼和绿色短吻鳄等喊得出名字来的牌子。她让大辉把衣服穿上,她自己坐在床沿;怀里抱着夏至,身边站着春分,母女三人目光一致地看着大辉在房里的全身镜前昂首挺胸,由下而上地将纽扣逐一扣上。那镜子是从附近的马来小店买回来的廉价商品,也许是镀银技术不好,镜里的影像总显得有点乖张,而且会把人照得稍微宽扁,蕙兰说这是照妖镜,平日最恨站到镜前。可是镜里的大辉却一点不受影响,仍然像十年前初见时那样的俊美和挺拔,而他显然也自觉如此,下颌昂起,不时斜乜背景中的母女三人,一副君临天下的神色。

  蕙兰不知怎地想起以前上小学时,她特别喜欢玩的一种换衣纸娃娃,她的父亲叶公将之叫作“公仔纸”。就三几角钱买的一张硬卡纸,上面印着穿了泳装的窈窕女孩,附上各式衣裙、帽子和包包,沿着切割线撕下来便可以替女孩换装,为她设计各种场合。那时她拿叶公给的零用钱买了许多这样的公仔纸,都一一撕下来收藏在旧杂志的书页里。平日叶公上班了,家里无人,她便把这些纸女孩拿出来当玩伴,给她们名字和身分;让她们到皇宫里参加舞会,最终成为皇后。

  那一刻她记起来,小时候她也曾是个被娇惯的女孩。虽然身边只有父亲,但叶公待她极好,无处不想满足她,也给她买过许多蓬蓬裙和闪闪发亮的心形发夹什么的,让她将自己妆扮成公主。直到她长大成为少女,被所有的镜子告知她,你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她一气便变成了个男仔头,从此不屑于一切女生的玩意儿,直至大辉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惊呼,真体面的一个人啊,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像她小时候最锺爱的一套公仔纸。

  大辉扣上袖口的纽扣,问镜中的蕙兰,怎么样?好看吧?说时扬眉,蕙兰觉得镜中人挺俊得几乎像一座雕像。她禁不住也看一眼雕像背后那目醉神迷的女人。女人身边站着一个头大身小,长发稀薄,怀里抱着一个邋遢洋娃娃的小女孩,也和她一样像看见明星似的两眼熠熠生辉。

  “好看极了。”蕙兰痴痴地点头。“真该死,忘了给你买一条皮带。”

  皮带买回来的那一天,也正是大辉重回酒楼上班的时候。依然是以前那肥头耷耳的表弟替他说项。彼时这表弟已是某酒楼的副经理了,对他的老板说我这表哥相貌堂堂,光让他站在门口也能招徕不少食客。如此又把大辉带到另一家酒楼,让他当了个副领班。蕙兰觉得这样甚好,从此叶公上班便有半程顺风车可坐,而且酒楼这圈子她有不少耳目,宜于照应,不至于像之前在夜市那样,把人放到了“公海”。

  她记得的,她把大辉要穿的衫裤早早熨好,那一天又逼着父亲替她顾孩子,自己坐了车出门去给大辉买一条崭新的皮带。她再三跟店员确认那皮带用的是真的水牛皮,那妇人把一卷皮带举到她鼻端,让她闻一闻那一股真皮的味道,还说她要不相信,回家拿火灼一下便可知真伪。蕙兰当真这么做了,在那皮带上挑了个不显眼处,拿大辉的打火机烤它一烤,果然皮革没有被烧熔,也没有释出刺鼻的气味。她十分高兴,献宝似的拿出来,说祝你开工大吉。大辉只看了一眼,说皮带这种东西,以后还是让我自己挑吧。蕙兰觉得这话刺耳,一时不知该不该发作,这时候夏至在房里呜哇呜哇哭起来,蕙兰便咬了咬牙说,这是真牛皮呢,不便宜。

  她说了站起来走向卧房,在房门口忍不住回身。“买皮带这事不同买车子,你懂个屁。”

  这种小龃龉是惯常事。自从辞去工作留在家中带小孩,蕙兰便觉得自己的脾气越来越乖张。大辉待业在家时也常无名火起,多嫌她不称职,总说你做了家庭主妇,怎么家里反而比以前更乱七八糟?地上满是孩子的玩具,屋里满是电视的声浪与孩子的哭闹。

  “女儿邋邋遢遢,你自己也不修边幅。”

  两人为此吵起来,叶公摇头叹气,避难似的赶紧抱着头躲进房里;春分仍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抓着一块威化饼,上面涂的草莓酱都融化在她手中;夏至犹自抓紧两只小拳头,在摇篮里蹬腿哭泣。

  那一天上午大辉没时间跟她吵。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洗澡和整理仪容,戴上蕙兰买的新皮带,穿戴整齐走出卧室。蕙兰瞥他一眼,气就消了,不禁一笑,大辉顺势拥她入怀,说老婆待我真好。蕙兰依偎在他怀里,闻到新衬衫和新皮带的味道,还有他用的古龙水,觉得如此甚美,像是预告着一个风浪过去了,生活即将回复平顺。她替他将衣物拉扯整齐,一再交代,你醒醒定定啊。

  大辉与叶公出门以后,蕙兰不知怎么觉得心情极好,仿佛心里解下了一块系之已久的大石,遂趁着夏至入睡,将客厅及厨房认真收十了一番,甚至也将厕所的抽水马桶刷洗干净。忙完后她走进睡房,看见春分像只小狗似的蜷缩在床上睡着了,脸上手上沾着饼干屑和草莓酱。房里果然像大辉说的,一团凌乱,但四周竟难得地十分宁静;空气里氤氲着一缕古龙水的芳香,似有若无,像是镜里久久不散的一个回眸。蕙兰盯着春分的睡脸看了一阵,依稀看见自己的眉目。她想起自己童年时也曾这般,在如此静寂而慵懒的下午,父亲不在;她一个人伏在父亲的床上玩公仔纸,哼着小曲,或是给那些纸人配上对白,往往等不及把女孩都变成皇后,便困极了不支睡去。这些回忆像是伴着慢曲,诱人入眠,她忍不住也躺下去,在那一床许多天未收十的被窝中,抱着女儿,像抱着一个肮脏的,脸上还画了涂鸦的布娃娃;闻着那床铺透出的汗酸与尿膻;并不是累,只是说不出的满足,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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