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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公仔纸

  细辉记得住在大辉与蕙兰家里那两个头发一直在变色的房客。他见过他们几回了,每次见的都是一对,形影不离。他的母亲以前去那里给蕙兰陪月,给这一对房客取了一个代号,叫“孖公仔”。他们一个来自东海岸某渔村,一个来自北方的稻米之乡,确实地点连蕙兰也说不准,反正是两个很难让人记得住名字的小埠。两人少年时各自来到都城,乱打工以糊口,辗转来到同一个发廊。发廊有行规,所有学徒必须由洗头学起,除了洗厕所和处理毛巾等杂活,就只替顾客洗头按摩。一个新的学徒来了,之前负责洗头的便自然“升级”,开始去学别的技艺。这一对孖公仔便是这样的一种师兄弟关系。

  孖公仔在叶公那里住了许多年。他们是一起来找叶公的,彼时两人都十分青涩,说话怯生生,也不敢公然牵着手。叶公说你们是发廊那个某某介绍来的吗?他们点头,两个人都蓬松着一头茂密的头发,像头上各顶着一窝焦黄的鸟巢。

  蕙兰那时也很年轻,但站在这一对少年模样的男子面前,老气得不行,宛然老大姊了。两人租了一个房间住下来,按时交租;每周发廊休息,他们以工作时培养出来的默契一起打扫房间,晚上和叶公及其他人一起坐在厅里看电视吃宵夜;每隔两个月替叶公将变灰了的头发染回黑色,妥贴得像两片影子。叶公对两人十分厚爱,口头上把他们叫作谊子,吃喝都不忘他们一份。蕙兰待他俩虽不似父亲般浓情厚意,却也因为住在一个屋檐下,算相互照应,久了便多少培养出家人一样的情谊。

  那样的一对好房客,叶公几乎以为他们会永远住在他家里。可他们有一天却来到叶公面前,提出要搬走。两人是在交房租的时候说的,说这房子有了两个小孩;蕙兰辞去了工作待在家里照料孩子,脾气很坏,终日吆喝;春分与夏至两姊妹,大的惯常把电视开得很响,小的又这么爱哭,一屋子噪音。他们晚上睡不好,身体一再出状况,不得不走。再说,蕙兰不是还要追生一个男孩么?这房子将来只够你们一家用。

  叶公听着两人的陈述,不住点头。他们那时的染发技巧比以前进步多了,用上了挑染的功夫,大概还得漂白洗色,十分复杂而费时,因此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更换色彩。这时候两人的头发颜色都不再单纯,像是红黄蓝绿兼而有之,还有渐层效果,很难被形容,叶公也没有去分辨,他总是把这两人当作一体,搞不清楚谁是谁的影子。他说我房租减收一点好不好?

  “不是的,真的不是房租的事。”

  叶公仔细看看两人,还真觉得他们神色憔悴,眼皮打折,隐隐透着黑眼圈,像是眼窝一处的皮肤染了一抹深色。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要搬去哪里呢?这么多年同屋主,我真舍不得你们。

  “发廊就在附近嘛。我们不会搬得很远,会常来探望你的。”两人说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期然又牵起手来,那意思像是同心携力,一定要抵抗叶公的挽留。

  他们后来当然是不会回来的。叶公明白得很,所谓同屋主,就一个屋檐罩住的情分。以前这儿住过这么多房客,时间最短的未住满一周,其他的三、五月有之;一、两年的有之,也有住过超过三年的,虽不及这一对孖公仔住得久,却从不曾有人搬走了还找得到回来的理由。叶公甚至在外面碰见过这些离去的房客,有两回就在酒楼的餐桌上,一个远远看见他,点了点头便别过脸去;另一个则如遇陌生人,彻头彻尾的相忘于江湖。蕙兰听不得父亲这般如怨如诉,说你悲观个什么呢?这一对不一样,他们跟以前的住客不同。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两人也和以前的所有房客一样,走了许久不闻音讯,连电话也没打来问候一下。在他们搬走的前一天晚上,叶公可是买了两大包卤面和几包摩摩喳喳①回来当宵夜,当作给两人送别。蕙兰见大辉过了时间尚未回家,给他打电话,大辉说正与大老板渌渌王谈事情,语气颇为不耐烦。“不就走两个房客吗?用得着全家来给他们饯别这么大阵仗?”

  〔①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特色甜汤,主要原料有椰奶和西米露等等,加上番薯和芋头等,也可以做成冰品。〕

  就那个晚上,大辉臭着一张脸回家,洗了澡,给他留着的宵夜也不吃了,进房里倒头便睡。黎明时夏至仿佛被一个别人听不见的闹钟吵醒,如常地醒来哭闹,喂了奶后仍不休止,蕙兰抱着她在床前来回踱步,不断将她吐出来的奶嘴反复堵进她嘴里去,仿佛那是个塞子,能堵住汩汩流出的哭声。如此折腾了半刻钟,大辉原是拿被子蒙住头的,忽然掀开被子,从躺姿中坐起,勐地抓起一个枕头朝蕙兰掷过去。他吼着说,吵死人了!给我磙出去!

  蕙兰没见过大辉这么暴躁失控,不禁呆了一下,说你疯了吗?夏至虽只出生了半年,却也从来没见过父亲如此狰狞,因而哭得更凶,流出了真的眼泪。蕙兰不得已把孩子抱出去,带上房门,在逼仄的客厅里来回的走,试图以言语抚慰,说你这囡囡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想来到这世上吗?怎么一出生到现在哭个不停?

  “大家都被你哭烦了,人也被你哭走了。”

  孖公仔第二天早上搬走以后,大辉起床漱洗,对着镜子细细梳理头发,像是确认自己已经清醒,才对蕙兰说他与渌渌王因故闹翻,以后不做串串锅了。蕙兰竟不感到十分意外。过去一年卖串串锅因竞争激烈,景气大不如前。城中许多人跟风抄袭,就连原来卖渌渌的传统小贩,也懂得弃三轮车而改用装置现代化的餐车;这边一档“磙磙吧”,那边一摊“渌渌一品锅”;餐车上也都张灯结采,经营者也都穿围裙戴帽子,干净企理,有模有样。串串锅没了优势,被人一杯接一杯地分了羹,剩下来的生意等同鸡肋,再分不出来以前的利润。蕙兰之前已听大辉说过,几个股东为此闹意见,吵过几回。说时,他弹掉手上的烟蒂,“早晚做不下去了。”

  没做串串锅,大辉在家里待了几个月,说要谋定而后动。与渌渌王拆伙拿回来的钱,要供一家四口开销,就那几个月便花得七零八落,最后一个月还差点挤不出钱来给车子还贷款,不得不由蕙兰开口向父亲商借。于是叶公知道情况不妙,说你们这样不行啊,坐吃山空;我一份粮银怎么养活得了这么多人?

  再有一个月,蕙兰把结婚时拿到的金饰,还有莲珠姑姑给春分做满月礼的项链和小兔金坠子都拿了去当铺,分成两张单子,心里想无论再怎么不济,春分的那一份终是要赎回来的。直到后来她给细辉打电话求助,诉尽种种难处,也提到这一桩,说家里的金饰全进了当铺。“两个孩子这么小,我去不了工作;家里的房客也走了,留下的空房一直租不出去,没有房租可以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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