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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看见大辉回来,蕙兰问他,要吃宵夜吗?还是要先洗澡?大辉每次出门回来总是要先洗澡的,以前在冷气酒楼工作时尚且如此,如今在露天夜市站了一晚上,他更是巴不得家里有个浴缸,可以让他从头到脚泡一泡,洗去一身尘埃与汗酸;“尤其是那些血蚶和鱿鱼的腥臭味”,这么说时,他总必五官皱起,一脸憎厌之色。蕙兰倒不觉得那味道有那么难闻,因而不以为意;尽管她也觉得可惜,以前大辉在酒楼穿的衣裤皮鞋比经理的还要光鲜,每天上班时亭亭玉立,谁都觉得他一表人才,如今他虽然衣履整齐,头发梳得醒目,蕙兰也总是把他穿的围裙洗得干干净净,却终究是个街边小贩,再比不上往日那潇洒。

  即便如此,朋友和同事中不少人光顾过大辉卖的串串锅,包括两个房客,帮衬了都回来说,你老公的餐车围满了女客,搭讪者众。从穿大花衣裳配紧身裤,说话吱吱哌哌,声如群鸭的家庭主妇,到穿素色上衣配深色半身裙和黑色粗跟包鞋,戴着近视眼镜看人含情脉脉的闷骚白领,还有一些小清新模样,三五成群的短裙或热裤少女,以及不少风韵犹存的异国劳工,特别是那些口操过度流利之华语的“祖国同胞”,都手执几串鱼丸和血蚶,垂涎欲滴,一边烫一边蘸酱一边与大辉调笑,甚至半真半假地公然向他讨手机号码。

  蕙兰去视察过几回了。休假时与叶公父女两人轮流抱着春分,转两趟车,山长水远地去到那里,美其名探班,顺便逛逛夜市场,一晚上来来往往地盯紧大辉的餐车。有一回碰上她们家的两个房客──两个瘦削得像影子一样的男孩,手牵着手,如同一张剪纸般出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早上他们的头发一个紫一个红,晚上已成了一个蓝一个绿。蓝色头发的说,嘿嘿,抱着孩子来宣示主权吗?蕙兰瞪他一眼,但笑不语。绿色头发的便接茬说,没用的,没看见这里是公海吗?你家这座码头坐落在这里,每一艘船都可以来靠一靠。你就算插上了国旗也无效。

  蕙兰也瞪他一眼,却不笑了。

  卖串串锅虽不比在酒楼当招待那么好的卖相,但赚钱确实比以前多,家里换了个大电视机和一组音响器材以后,大辉正一门心思想着要把当初从日本回国后买的国产车换掉,买一辆全新的日本车子。那一辆国产车用了不过六年,感觉已有点破落,蕙兰也觉得换车可行,却没想到忽然有一天大辉真开着新车回来。蕙兰说你怎么去挑车买车也不带着我?大辉扬起眉锋,说买车又不是买衣服,你反正不懂。

  “你就不能等一等,跟我好好商量一下吗?”

  “我这人说要做就去做了,还等什么呢?等到花儿也谢了。”

  蕙兰的不快和疑虑没有维持多久,待坐上那车子,大辉踩了油门,她便感受到了大辉心里的自豪,不禁也觉得快乐起来。新车子就有这种好处,能让人感觉到生活的丰足,好像它能应许一个美满的前景。蕙兰便是那一趟坐上新车以后,心里满怀憧憬,觉得大辉真要出头了,便一直寻思着该再生一个孩子,最好是一个男孩,与春分凑一个“好”字。

  就在他们买了新车后不久,何门方氏打来电话,说细辉与女教师婵娟联名买房子打算结婚,快要入伙了。大辉一般睡得很迟,不喜欢爬起床来听他母亲啰嗦,那些电话多由蕙兰应付;之后转述,你妈说啊,那房子多好多好,发展商是林某呢;四房三浴,客厅饭厅再加干湿厨房,一应俱全。大辉嗤之以鼻,说你别羡慕人家,那是莲珠在背后出的钱。

  “不然,靠细辉开的那间小店,赚的蝇头小利,买得起这样的房子?”

  “他的店虽然小,地点很好。”

  “那也是莲珠替他弄来的呀。”

  “怎么你莲珠姑姑那么偏心,就只对细辉好?”

  大辉侧目睨她,半晌才说,因为细辉从小就喜欢给她当小弟。我可从来没把这女人当姑姑。

  细辉与婵娟新居入伙,据说办了个相当气派的自由餐会,买来两条锡都有名的文冬巴刹烧猪;烧猪档老板亲自挥刀分猪肉,见者有份,人人都拿了一包烧肉当手礼。莲珠与夫婿像一对明星夫妇般驾临,为场面增光不少;气象之盛,何门方氏几乎以为会有报馆派记者来追踪。大辉推说串串锅的生意忙,大股东不让请假,没回去凑兴;蕙兰倒是很想去看看何门方氏口中说的那一幢好房子。大辉便许诺说等细辉和婵娟明年结婚吧,到时一定举家回去,那房子横竖总在那里,跑不了。

  说来那五年里发生的事情之多,每个人都难免牵涉其中,但论生活变化之大,大概没有人比得上细辉了。人若真有三衰六旺,蕙兰觉得小叔细辉命中得贵人扶持,那五年里像是完成了所有的人生大事。她分明记得自己坐满月子抱着春分回锡都时,小叔才刚与那暴牙女教师交往,初次带着她一一见过亲人与家长。那时小叔还在电子厂里工作,在聚餐中说到自己即将辞工,要在市区开一家便利店。一旁的莲珠姑姑说店铺是现成的,开便利店也是她的主意;至于资金,没人说清楚。大辉猜想也有莲珠背后出的力,蕙兰则以为婆婆何门方氏态度可疑,便皱着鼻子说,你妈肯定是把老本掏出来了。大辉于焉记起父亲死后留下的保险赔偿金,第二日带母亲出去喝早茶吃点心,点了一壶何门方氏喜欢的菊普,再给她点一客糯米鸡。此家糯米鸡做得香软,趁她吃得口舌煳涂,假牙被软绵绵的糯米饭黏得不可开交时,向她诉说世道之艰难与养家之累,故他打算辞去酒楼的工作,与人合资做点小生意。

  “你不能只帮弟弟,不帮我。”大辉说着,给何门方氏斟了满满一杯热茶。何门方氏嚼着满嘴糯米鸡啜了一口茶。烫呢,欲吞不是欲吐不能,唯有眯着眼睛,捣蒜般点头。

  那以后,几乎每年一件大事──便利店开张,新居入伙,与婵娟结婚,生下女儿小珊;细辉马不停蹄,连着当了老板,屋主,丈夫和父亲。蕙兰与大辉回去祝贺了,一是便利店开张大吉,第二回是细辉娶老婆;因何门方氏在电话中力邀,叶公便也跟着去凑热闹,在细辉的新房子里住了三天两夜,背地里与女儿说,房子真不错,就是女主人头尖额窄,还龅牙耸肩,长得有点丑。蕙兰四下细顾,示意父亲说话轻声些。

  “一张脸算什么呢?人家命好。”

  是呢,命好,蕙兰想,那五年细辉有多顺景,婵娟便也有多如意。她与细辉婚后一年馀,何门方氏有一天打电话来报喜,说婵娟怀孕了。老人家兴高采烈,既没叫大辉来听电话,也没问起孙女春分,倒是钜细靡遗地向蕙兰说她怎么发现婵娟的各种害喜症状,让她去检验,果然中了。“这种事情,她教书的也没我懂得多。”蕙兰陪着欢喜,说了一叠的“好啊”,“真好”。好不容易放下话筒,她吁了一口气。大辉正好从睡房里出来,光着膀子,仍睡眼惺忪,夫妇俩没说话,就那么对望了一阵。

  春分那时四岁了,面孔五官已大致定型;依然长得跟母亲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体四肢瘦长,不像是会长成胖妞的样子。蕙兰与女儿极亲近,喜欢与她在床上缱绻玩闹,又经常让女儿伸手摸一摸她的肚皮,说妈妈给你生一个弟弟好不好?春分露出两只小虎牙,笑得一脸狡黠。她说我才不要弟弟,我要妹妹。

  被春分的一双小手摸过许多回以后,夏至便像听到姊姊的感召,在蕙兰的肚皮底下生成。她出生时,细辉与婵娟生的女儿小珊刚满月不久,何门方氏因为怕大辉说她偏心,便让细辉开车,载了她以及她自己酿的十来瓶黄酒,到都城万乐花园来给蕙兰陪月。那一年的大选便是在蕙兰坐月时举行的,果然新首相带领的团队大举胜出,万乐花园许多食肆为此通宵达旦;人们就像吃“串串锅”那样,似乎能在旧物事中感受到其中的新气象。何门方氏没回去锡都投票,她也不关心选情,依然像平日一样,晚饭后与孙女春分坐在沙发上看一阵连续剧或动画片,九点钟便从沙发上爬起来,到屋后漱洗,准备上床休息。接近午夜时家里的电话响起,蕙兰去接,是小叔细辉打来的。她说你妈已经进房里睡觉了,细辉便说那算了,别叫醒她。蕙兰说有要紧事吗?这么晚了你打电话来。“没事的。”细辉说。“我只是想告诉妈,姑丈输了;输给了反对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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