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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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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说话,跟你哥一模一样。”何门方氏再看了细辉一眼,说了深锁眉头往一侧转身,绕过挡在面前的儿子。细辉愕然无语,看着母亲拖着衰颓的身影踽踽步入房中,彻夜闷声不响。 何门方氏那阵子心事重重,细辉没问,却心里清楚。大辉在日本待了四年,眼看护照的使用期明年就要期满;四年来他每三两个月从日本电汇过来的钱,母亲都替他存着,就等他明年回来,买汽车房子也好,做点小生意也好,反正有了重新做人的资本。与大辉同去的堂兄弟中,有一个两个月前因家事提前回乡,叔叔婶婶带着他到楼上楼来拜访,拐弯抹角地说了许多大辉的事。 那堂兄黝黑精瘦,在日本待了几年,回来仍保持着古楼河口的渔村男丁模样,说话乡音无改,频频忘词。他被双亲押着上来搬弄是非,像是被挟持的人质,显然局促不安;叙述中不时移动屁股更换坐姿,又加插耸肩和抓耳挠腮等许多小动作,努力要表现得轻描淡写,让大辉的事听着像是不那么严重,不过就是那家伙长得太俊,到处惹桃花。 “我们不知有多羡慕呢。”堂兄说着挠了挠后颈,看一眼何门方氏,又别过脸看看他自己的母亲,仿佛在等着看她的眼色行事。 这一回大辉惹上的是一个越南来的女人,比大辉年长几岁。据说在家乡与丈夫离异,两年前来到横滨,与堂兄和大辉一伙人在同一家机械零件工厂打工。尽管语言不通,这女人来了没几个月即与大辉出双入对。按堂兄的说法,“简直像中了爱情降一样”的对他痴迷,后来还因为大辉赌球失利,被人追债,一身瘀伤;这女人自愿到东京的歌舞伎町当陪酒女郎,卖肉替大辉偿债。 “债还清了,大辉却与工厂里另一个女孩好上了。听说还被人家捉奸在床,在宿舍里大打出手。”说着,堂兄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打开来抽出了半根,想想觉得不妥,又收了回去。他再看看何门方氏,一脸抱歉。 “大伯娘你说,那女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堂兄与他的父母走后,何门方氏那晚上做无数恶梦,睡睡醒醒,一夜间白发增生不少。以后许多天如热锅上的蚂蚁,等着大辉打来长途电话。好不容易等到了,她没等大辉说完那几句循例要说的问候语,即把堂兄的供述和盘托出,要他一五一十交代清楚。细辉在一旁,听不到大辉在电话里如何辩解,却见母亲先是在电话旁站立着的,后来缓缓坐下,默默听了好一阵,之后咿咿嗯嗯,绷紧多日的脸皮逐渐松弛,不住的点头称是。他便知道哥哥把母亲给稳住了。 “不要等明年了;夜长梦多,你现在就回来吧。”那一通电话十分耗时,何门方氏说的话却不多,而且都压抑着声量,不让对话过墙。这一句细辉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细辉向母亲打听,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何门方氏瞪他一眼,有点没好气的说,一个打工仔有说走就走的么? “他得请示老板,又要等月底出粮和买机票什么的,一堆手续;他又不懂日文。哪有这么容易?” “所以……他不等明年了?” “该回来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何门方氏翻了翻白眼,好像怪他多事,说话便有点疾言厉色。 “还有这种事你不要到处跟别人说,连印度仔和盲妹也不能让他们知道!要不然人家唱通街,你哥还能回来么?连我跟你都待不下去了!” 细辉心里清楚,哥哥对母亲用的是缓兵之计。果然那两个月里,大辉来回用着相同的几个借口,回国之事一拖再拖,缓不过来时便索性连电话也不打回来,让何门方氏发作不得,寝食难安。 细辉见母亲闷闷不乐,一直忍着不问,也真没有对谁说起这事。他十八岁了,纵然不清楚个中细节,也明白这事情并不光彩。四年前大辉与一个纯情女学生之间的恩怨情仇,给近打组屋添了最后一桩跳楼事件和两个冤死的亡魂,这事的阴影在楼上楼比油漆涂得厚,水洗不清,甚至事到如今,只要盂兰节近了,楼里便不乏人宣称自己碰见那个怀抱婴儿的落寞女鬼,让大家又想起他们家的往事;多少人忿忿不平,多少人嚼烂舌根。他的母亲为此几年落落寡欢,只盼着大辉日本归来后有点出息,为家里一洗前耻。尔今大辉在那么远的地方竟再踩上另一坨桃色大便,花女人的钱,还伤女人的心;倘若又迫得落荒而逃,别说楼上楼的居民会鄙视他们家,恐怕连那带着孩子冷眼旁观的可怜女鬼,也要大发雷霆的。 要是在少年时候,无论母亲如何叮嘱和警告,细辉猜想自己很难忍得住不把这事情告诉拉祖和银霞。尤其是银霞吧,那是两小无猜的交情,他与她之间无所谓秘密,何况两人的母亲往来甚密,银霞对他家里的人和事了解甚多,她又那么聪慧敏感,根本用不着他多说,只凭几句九不搭八的话她就能理出头绪,说出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他与银霞都不再是无事可干的小孩子了。随着年纪增长,生活的版图渐渐扩展,他学校里的功课和活动一年比一年多,再说人长大了便男女有别,打乒乓也好,钓鱼也好,露营也好,这些汗流浃背的经验总也活色生香,让细辉觉得眼前的世界多姿多彩──明处越来越鲜艳,暗处越来越混沌;街上的女孩越来越漂亮,令人眼花缭乱,也就越来越难以向银霞这样一个的盲人形容和言说,因而两人间话题渐少,不如小时候那样无所不谈。 银霞终究也是不甘寂寞的,也想办法走出去,让她那黑暗的世界多有些内容,不像以前那样终日死守楼上楼。前两年她到盲人院学习,细辉偶尔与拉祖结伴到密山新村去探看,后来慢慢疏于走访,银霞的心也渐行渐远,一整天记挂着盲人院里的书籍和点字机,见面时与他们说的也尽是院里的人事,好像恨不得住到那里去。连拉祖也曾当面开着玩笑说,银霞你怎么变成这样呢?只愿意与盲人为伍。 细辉记得当时他们站在盲人院外头,就在路旁一棵枝叶扶疏的矮树下。银霞刚参加了院里的一个公开活动,头发新近修剪过,发尾刚过耳朵,两边各自打了个小勾;谁又替她在鬓边别了一朵淡黄色的鸡蛋花。她身上穿的是马来女人的及膝宽袍和长裙,料子轻薄,颜色温柔,阳光和叶影在那面料上婆娑起舞,勾勒出她的体态,竟有点动人。她也开着玩笑似的回应拉祖,你以为当盲人容易吗? 细辉与拉祖相觑无言,其实两人都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时候盲人院里有人喊她,阿霞,阿霞。发音如同“阿哈”,不用回头看也能听出来是马来人的腔调。银霞说我走啦,脸上带着微笑,阳光为那笑描上淡淡的影子,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矮树的庇荫,应着那呼唤走回盲人院里。拉祖用手肘碰一碰细辉,说你发现吗?银霞跟以前不同了。 细辉点点头。女大十八变。不就是这样吗? 银霞在盲人院学习的日子并不长,不过就是两年间的事。大辉在日本出状况,说要回来,那时候她已经不去盲人院了,算是辍学吧,又回到七楼的居所里日以继夜地织网,偶尔也编织藤器,让梁金妹拿到楼下马来人的店里寄卖。细辉觉得那段日子她几乎足不出户,人还消瘦了不少,就像是神话故事里的蜘蛛精被打回原形,道行全失,又得躲进洞窟内重新修练,但那些在光阴里发了酵变了质的东西,终究是修不回原样的;以后银霞对他与拉祖虽仍友好,却很少主动到巴布理发室来找他们了。偶尔碰面,三人学着大人那样相互问候,都感觉到这形式里头的生分,并为此感到特别尴尬。 要不是莲珠姑姑月子刚坐满便到楼上楼来广邀昔日邻居,还亲自走进老古家里,不理银霞的推搪,硬把喜帖塞到她手中,细辉猜想,近打组屋里应该没人有这本事,可以让银霞走出家门,到莲珠姑姑的豪宅去吃那一顿百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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