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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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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造的人 大辉坐的飞机从东京直达吉隆坡,在梳邦国际机场着陆。他包了一辆的士,从那里上了南北大道,往北直驱锡都,一直开到旧街场近打组屋。南北大道那年刚竣工,不久前才全面通车。一路上蓝天白云,艳阳高照;大道两旁像两幅新完成的布景,油漆未干,尽是油棕树铺展出来的绿意盎然,加上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全程通畅无阻,直让坐在车里的人感觉到一种衣锦还乡的气势。也许是心里得意,大辉下车时,拖出两个大行李箱,付车费,用马来话道谢,甚至关上车门,都弄出了极大的声响。巴布在他的理发室里给一个刚停止哭闹,脸颊还印着泪痕的幼童剃头,两人都被那声响引去了目光。隔壁时时钟表店的老板关二哥正坐在一壁停摆着的挂钟前,像狱卒似的看守着被囚禁在挂钟里的时间。他手里拿了一个有待修理的小闹钟,嘻皮笑脸地与一对路过的印度小姊妹说话,问她们爸爸昨晚又喝酒了,又揍你们的妈妈了?说时他听见大辉用半咸不淡的马来语说的那一句“谢谢啊”,便往外面阳光如火如荼之处瞟了一眼,马上认出来了那是死鬼罗厘佬奀仔的大儿子,孱仔辉的哥哥。 “回来过中秋吗?时间过得真快啊。”关二哥昂起脸来喊住大辉,问他这一去多少年了。大辉没有走前去寒暄,只是站在阳光中大声回话,像是他与那一排坐落在暗影里的小店铺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壕沟。 “五年了。”他说。关二哥点头作了悟状,小声再说一遍,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时间过得真快。 银霞也听到了大辉回来的声息。她那时坐在家中的小客厅里,用红色尼龙绳编织网兜子。这些网兜子是要给锡都的土产商装柚子用的,有点像是篮球用的便携网袋,但形状稍微不同,网眼也比较密,每一只正好可以并排放入两颗柚子;成双成对的意思,方便人们拿来送礼。银霞的父亲老古常常语带猥亵的说,这是在给柚子织奶罩。 还有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了,柚子的形状浑圆饱满,意涵甚美,正是拿它送礼的好时节。锡都的柚农早算准时机,把树上甜的酸的果子都摘了个干净,城中各处卖柚子的果贩也都豁尽全力促销清货,正需要许多网兜子备用,因而银霞也奋力赶货,每天一早吃了母亲到楼下买来的早餐以后,便坐到她的专属藤椅上,启动工作模式,又像人家冥想静坐,心无旁鹜地用手指与满室尼龙绳展开无穷的对话。 大辉回到楼上楼,那是晌午时候。银霞的父亲回来吃了午饭,小睡一阵后抓了车子钥匙便走,妹妹在学校上课,说是放学后还有课外活动;母亲躺在父亲刚做过梦的懒人椅上,闭上眼睛编织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白日梦。只要不在周末,一日中的这种时分,光阴总像特别黏稠,楼上楼里所有的生物都特别慵懒;蟑螂和老鼠都酣睡在不可及之处,连鬼魂也像被黏鼠板逮住,出不来活动。银霞在这片浓稠的静寂中,清楚听到楼上响起行李箱在走道上拖行的声音。硬梆梆的塑胶轮子磙过水泥地,辘辘作响,从电梯门口一直吵到细辉家门外。 “妈。”大辉身上没带家里的钥匙,人与行李都堆在门口,朝屋里高喊一声。银霞立即听出来那是大辉的声音,不禁精神为之一振。何门方氏正蹲在厕所里,也赫然弹起,在里头应声“喂──来了来了,你等等!”接下来开门关门移动行李以及母子俩说话的声量都极大,何门方氏更是大呼小叫,像是刻意为之,要让整幢组屋的人都知道大辉从日本淘金归来,毫毛没少掉一根。梁金妹的午间好梦被这人声凿穿,在懒人椅上乍醒,睁大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方才确认这不是梦外之梦。 “大辉回来了!”那折叠型懒人椅是旧家之物,颇有些历史,椅背已严重凹陷。梁金妹像个翻不过身的甲虫,勐力划动四肢挣扎了一下,才成功从懒人椅上脱身。 接下来大半天,银霞心里再不能入定;本来波澜不惊的脑海总是被各种细碎的声音,小石子一样的从耳道投掷进去。这些干扰的声响倒也不一定来自楼上的房子──除了最初那三五分钟的刻意嚷嚷,后来大辉与何门方氏都回到了正常的说话模式,也许还因为警觉了什么,或是为了制造某种更耸动的效果而刻意压低声量;即便银霞挺直腰背,伸长脖子,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天线似的尽量伸张,也再难听清楚母子俩的对话。她倒是因此察觉出了楼上楼里轻微的骚动,人们从各自的住家里探头探脑,有的还拉开门站在走道上;邻居间有的目光相接,讪笑回避,有的门里门外交头接耳,仿佛连藏匿在水道和各个幽闭角落里的生物也为此窃窃私语。银霞的母亲好不容易等到马票嫂来收万字,开门第一句话便是“你听说了吗?”说着伸手指一指头顶上方,搭配一个挤眉弄眼的诡谲表情。马票嫂心领神会,含笑点头。她从楼下店铺一路上来,裁缝店的丽丽,跌打铺的张师傅,钟表店的关二哥,杂货铺的顺利嫂,甚至是巴布的老婆迪普蒂,都把这当今日头条,又像是号外一样免费派发。 “难怪她今天没去茶室洗碗,原来是特地留在家里等儿子。”梁金妹扯一扯马票嫂的衫尾,眼睛斜睨,一边嘴角扯歪了去。“之前完全没听到一点风声呢,有这么神秘。” 这一日,楼上楼的妇人最羡慕马票嫂了。她以收万字的名义,大剌剌地走到八楼,在门外大声喊何门方氏,便名正言顺地被接待到屋里,看见了被日本水土养得壮实健硕,容光焕发的大辉。马票嫂老江湖了,大妗姊①似的鼓舌如簧,短短十来二十分钟里说尽吉利话,让大辉母子喜不自胜,大辉更掏出两百大元写了一张万字票。后来马票嫂下楼来对人说,日本好呢,能将人锻炼出气度来;这大辉啊,如同新造。 〔①广东婚嫁习俗中新娘的守护神,指的是女家跟随新娘,帮忙打理婚礼习俗和流程的角色,又名“好命婆”。〕 后来见到大辉的人都一致认同,真的呢,以前这小子高高瘦瘦成一支竹竿,这下竟有点虎背熊腰了,穿的衣服还稍微贴身,站立时挺直脊梁,隐约可见衣衫底下的六块腹肌,加上日本文化在他那白玉般的脸庞熏陶出来的精致笑颜,宛如画在细白骨瓷上的水墨,说不出的风雅。楼上楼里几个少年见了都惊为天人,说天呀怎么竟有几分像《风云》里的步惊云。 细辉前一年考了大马教育文凭试,成绩不汤不水,便跟随几个同学在工艺学校里找了个电路设计课程报名修读。那天他下午回家,被那魁梧的人影吓了一下。那一声“哥”黏在喉咙里,像一口浓痰,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倒是大辉昂了昂头,还“嗯”的一声应答,仿佛他听到了细辉那一句喊不出来的招呼。过去五年,大辉只与母亲联系,兄弟间连话也没说上过一句,这下见面了,两人的外貌都变化极大。大辉固然令人眼前一亮,细辉也从当日那刚甩掉哮喘病的瘦弱孩子变成了赤褐色皮肤的大青年,头发特别浓密特别干燥,一脸暗疮如同许多活火山喷薄欲出。兄弟俩都没想过如此,因而微感吃惊,还觉得陌生,半天过去都只能说些干巴巴的话,不知该如何交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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