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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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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宴 梁虾去世后翌年,大辉就失踪了。在他失踪以前的大半年,细辉家里特别的不安宁。蕙兰三天两头从都城打电话过来向婆婆投诉大辉的恶行,何门方氏烦不过来,憋着一肚子气发作不得,常常不等细辉回家,便把电话打到店里,投诉蕙兰这样那样的不好,家里一团糟,还好意思把长辈扯下水,不给老人过安静日子。 细辉的店铺那时只雇了一人帮忙,店小事情多,时时刻刻有得忙,却不好打断母亲,只有把电话夹在头颈之间,咿咿嗯嗯,没怎么分神,所以也没真听清楚母亲的抱怨。晚上妻子追问,他费神回想,总说不上什么具体的细节来,婵娟不由得恼火,说他们一家有事情都瞒她,一直把她当外人。说了要么继续数落出一堆有的没的,要么拉起被子闭眼睡觉,梦中仍然脸色铁青。 总是在这种时候,明明四周再无人挤兑,细辉却觉得世界像个铜墙铁壁的机关,不断的往里收,把他迫得寸步难移;无论他面向哪里,都只能面对一堵冷冰冰的欺人太甚的墙壁。他带着这种感受入眠,经常会做恶梦,在梦中屡屡掉入水里或被卷进流沙之中,最终在梦里窒息,于现实中醒来。 细辉自小与哥哥不怎么亲近,对他极少念想。大辉到日本打黑工时,细辉才十四岁,约略知道哥哥在楼上楼待不住了,需要远走他方,他心里尚且窃喜,知道以后家里再没有人一天到晚装模作样地教训他。大辉走得仓促,那段时间也心神不宁,没对他说上什么话。细辉只见他用几天时间收十行李,把春夏秋冬的衣食住行全塞进一个行李箱。那行李箱好大,少说可以折进去十个小孩,有一个礼拜就那么搁在房门边上。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家中无人,他见行李箱没了踪影,便知道哥哥走了。细辉记得有那么一瞬,他心里有点难过,如同几年前在父亲的丧礼上,他无动于衷,直至法事完毕,人们将灵堂中放了几天的棺木抬起,移到灵车上,他才忽然认知到父亲的死,便像儿时亲眼看见母亲将他惯用的小抱枕扔掉那样,望着那落空之处哀哀恸哭。 大辉去国五年,细辉独占一个房间,还真过得自在。倒是后来姑姑莲珠搬走,他才觉得了伤感和寂寥。莲珠离开前有一个晚上走进他的房里,交代了几句话,无非叫他好好读书和照顾母亲之类的,让他想起以前在父亲的葬礼上,人们也这么叮咛大辉。只是那时的阵仗要大许多,那些叔父辈一圈一圈,围成人墙,将大辉堵在里头,让他进退不得,无法转身。 细辉还记得莲珠姑姑把话说完后,在他的小房间里游目四顾,又伸手摸摸他的床架和那严重倾斜,眼看快要坍塌的旧衣柜,一副感叹不已的神色。她甚至还打开衣柜,细辉阻拦不及,被她找出藏在柜里的一摞陈年《龙虎豹》,惊得他一颗心脏跳到了喉咙里。莲珠摇着头翻了翻那些纸张发黄的旧书本,只是歪着嘴巴笑。 “哎,连你也长大了。” “那是哥哥的东西。” “我知道,这些书都要发霉了。书里的女人大概也都老了。” 也许正因为莲珠这么交代过几句吧,像是告别一样,细辉便对她的离去特别有感触。莲珠走的那天,他在巴布理发室坐了一下午,傍晚回到八楼,母亲正在做饭。等他洗过澡后,母子俩坐下来,安静无话的将一盘茶脯煎蛋和一小盘隔夜的青椒炒肉丝配着饭吃光。过后何门方氏站起来收十饭桌,低头嘟哝,说以后就两个人吃饭,还怎么煮呢? 以后何门方氏真不怎么做饭了。她每天在茶室打工,放工后带着两包杂饭回家,稍微弄热了便算作一餐。细辉嘴上不说,但心里总觉得没了一顿正正经经的晚饭,就像是少了一个必要的仪式,家便撑不下去,没有了家的样子。倒有几回莲珠过来带他与母亲出去,吃的是酒楼菜,似乎每次都有什么事情值得庆祝,譬如她炒股票有斩获,有一回是为何门方氏庆祝生日,再有一回她在饭桌上喜孜孜的说,大嫂,我怀孕了。 第二年,莲珠生下一个儿子,百日宴办得十分排场,将楼上楼不少人家请到她那带庭园的豪宅去,多少要弥补之前嫁人摆不上喜酒的遗憾。酒宴上除了抱出来一个米其林轮胎人般的胖婴儿示众,另有两大册莲珠与拿督冯在影楼补拍的婚纱照在来宾手上传阅。拿督冯那几年商场政坛皆得意,据说正争取要在来届大选中上阵,打算捞一个议员名头光耀门楣。他不久前刚从银州苏丹手里领了个拿督徽章,报纸上的贺词一连登了好几天,什么“功在社会”、“实至名归”和“族会之光”等俗套大字,配上他头戴宋谷帽,肩披勋章带的照片,脸上神情似在睥睨众生,宾客们记忆犹新。满月宴上细辉和银霞及拉祖坐在一起,闻得不少妇人拿这事当笑话,说莲珠厉害,入厨房,出厅堂(有人插嘴说“还上得了床”),但人家受封,不就只能带着元配夫人进皇宫? “那个官方身分,恐怕她再生几个孩子也换不回来。” 这些难听的话,莲珠这么玲珑的人,细辉猜想她虽没听见,心中也必可想而知。银霞却不知怎么那晚上特别伤感难过,跟他说细辉你听见么?听见么拉祖?人言可畏啊。为此她还灌了两杯闷酒。虽说只是白啤酒,但那年她十八岁,初尝酒滋味,喝了两杯便耳根脖子全红了,有点站不住脚。莲珠带着胖婴儿过来时,座上的妇人们仿佛在迎财神,都不甘人后,抢着要轮流抱一抱孩子。到银霞那儿时,她却畏缩着不敢伸出手来,说自己眼睛看不见,怕会失手弄伤婴儿。大家说别怕啦有我们在,便有妇人两边夹攻,硬把那软绵绵的一大团肉塞进她怀里。银霞走避不了,只有伸手接过孩子,一张脸惊得发白。小家伙大概觉得不舒适,在他的锦衣华服里稍微蠕动,银霞吓得两手颤抖,大声叫嚷起来。“快把他抱走,快抱走!” 银霞的叫喊声那么尖厉,周边几个人反射性地冲前去抢过孩子。细辉与她一同长大,从没见过她如此惊慌失措,因而他虽然坐在银霞身旁,靠得那么近,反而失之恍神,动作没别人迅速。银霞把婴孩归还了出去,神色稍缓,却怔怔地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丢了的魂儿回来,还莫名其妙地掉下眼泪,耸着肩在那儿哭泣。众人见不对劲,一边怪谁让盲妹喝酒,一边叫人去把银霞的母亲找来。梁金妹正与小女儿银铃跟随一伙邻里在豪宅各处观光,像在逛博物馆似的觉得眼前的一切精美得可望不可及。接到通报后,她带着银铃赶来,见状气急败坏,一边将银霞扶起带走,一边数落细辉和拉祖,怪罪他们没好好看紧银霞。 何门方氏在旁听了很不高兴,待梁金妹扶着银霞走开以后,她左右对人说这的士嫂怎么这般不讲理?她女儿喝醉了居然怪到我儿子头上? “她以为细辉是谁呀?拉祖又是谁呢?她以为他们是盲妹的老公吗?” 这一通牢骚,何门方氏反反复复说了一个晚上。酒宴后回到楼上楼,她像上了发条停不下来似的,吟吟沉沉,止不住将老古一家四口都批评了个遍,大意是说这家人既不自量也不要脸。其声单调如蝉鸣,有些用词又特别尖锐刺耳,听得细辉十分烦躁,又担心银霞在楼下会听见。他那阵面对近在眉睫的全国会考,身体又被岁月大肆拉拔改造,身心适应不过来;一脸青春痘密密麻麻,每天对着镜子挤出脓血,都要对自己感到一阵恶心。他忍不住出声,说妈够了吧,我听的人耳朵都累了,你说话就不用歇歇吗? 何门方氏掀起眼盖看看面前的儿子,像是有点吃惊,怎么他这样往前一站,个头居然挡住了顶上的灯光,像凭空竖起一棵树,往她身上套下一罩阴影,让她忽然矮了一截。她愣了一下,就像不断打嗝的人突然受惊,状况便停了。这么一顿挫,之前在她腹腔内生生不息磙磙而来的怨气竟戛然消停,无以为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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