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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死老鬼,谁稀罕你老母摆的和头酒?”梁虾皮笑肉不笑,一条肌肉偾张的手臂搭在了老人的肩膀上。“阿燕说过,陈家上下就只有你把她当人。今天我给你面子,你也就只有这点面子了。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家有人吃了屎,屄痒,敢在外面乱喷屁,我绝对不会再像今天这么好脾气,跟你们玩明目张胆的了。”

  与梁虾同去的兄弟们,后来到医院里向马票嫂描述当时的情景。一人一把口,难免加盐添醋,把梁虾说得神勇而潇洒。“乌鸦哥说,你们好自为之吧,不要等到冚家铲了来怪我。”

  马票嫂的母亲在病榻上听到这些,本来还忧心忡忡,可出院后回到密山新村,当天傍晚陈家人竟带着生果糕饼茶叶美禄炼奶,还有海参干贝和自制腊味等等,再加两块细软光滑的布料,借词探病,实则上门来赔礼。来的人是稍微驼背的陈家老先生,一个卖猪肉的儿子带着老婆随行,全程对邱氏与马票嫂眉开眼笑,告辞时老先生硬将一个红包塞到马票嫂手里,两人推来搡去,最后老先生逼得快没声泪俱下,说收下吧阿燕,你要结婚了,这是给你的贺礼。

  “以前我走,两手空空,他的儿子连包子也舍不得给我一个。”马票嫂边说边笑。“这下他们却逼着我收下一个大红包。”

  没隔多久,梁虾迎娶马票嫂,特地在密山新村福德祠设宴。一张绘了龙凤争珠图的大红请柬送到了陈家,粉红色信封上只写了“乌鸦娶彩燕”五个大字。陈老先生便又不辞劳苦,带着另一对儿媳一同出席,见证了黑白两道济济一堂的盛况。当晚坐在主家席的,除了一对新人与家中长辈以外,还有好几位社会闻人,包括梁虾的后台老板大矿家冯氏,以及当时得令的华人行政议员等等。马票嫂的母亲原先不锺意女儿与私会党人扯上关系,可囍宴上见如此形势,再看看女儿脸上流光溢彩,她身旁坐着的男孩衣履光鲜人模人样,小脸蛋上难掩对继父的景仰之情。邱氏心里豁然开朗,阴霾尽散;对走上前来的长女说,阿燕这回苦尽甘来了。

  马票嫂对谊女银霞说,她年轻时一心仰慕读书人,做梦也想着以后要嫁一个当校长的,或至少是个老师吧,万万没想到后来会嫁给一个捞偏门的大老粗。“以前嫁到陈家,那是年幼无知,想吃安乐茶饭,没想到却上了贼船。”说了她沉默一阵,银霞快以为没有下文了,马票嫂才接着说“也好,受了个大教训,逼得我上梁山。”

  银霞闻言噗哧一笑,说梁山有三个女好汉啊,契妈你是哪一个?

  梁山好汉有女人吗?你说我是哪一个?

  母夜叉孙二娘吧?

  那是谁呀?

  菜园子张青的老婆,和老公一起在十字坡开酒店卖人肉包子。

  马票嫂哈哈大笑,在银霞臂上狠狠拍了一下。“我老公不卖包子了。”

  再婚后不久,马票嫂从梁虾那儿拿来一笔钱,将母亲邱氏住的木屋拆掉,原地建了一座砖房,虽算不上豪华,但屋里有抽水马桶;厨房和冲凉房的墙上铺满瓷砖,屋外的菜地还竖起了方便浇灌的水龙头,邱氏心满意足,也让密山新村的街坊邻里将这对“鸦燕配”引作美谈。

  梁虾比马票嫂年长不少,早年丧妻,有过不少露水姻缘,再娶时前妻生的一对儿女业已成年。银霞便问,那你为什么嫁给契爷?他有哪一点让你喜欢呢?

  “我也这么问过他。”马票嫂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那是一把沧桑的声音,仍不禁欢喜。“我问他,你身边那么多女人团团转,燕瘦环肥,要有多风骚便有多风骚,为什么要娶我呢?”

  “唓,谁要娶风骚女人了?”梁虾向来说话不太正经,那一刻却态度严肃,脸色刚正。“我要娶的是良家妇女,况且你还识字识墨,重情重义。”

  银霞从小就喜欢这种好人有好报的故事,还有恶人受惩,就只差没人痛改前非,不然就活脱脱一个童话了。她与梁虾虽不怎么投缘,但以后逢年过节到谊父谊母家里拜会,她都因为这故事而对梁虾敬重有加,打从心里叫的一声“契爷”。梁虾亦如过去一样爱屋及乌,每回见面必然都说一遍,要有人欺负你,一定要让我知道。

  梁虾去世时,八十有三;寿终正寝,在家设灵。那丧礼的场面,想来不如当年娶马票嫂时那般盛大墟冚,却仍来了不少人;当中不少楼上楼的居民,都冲马票嫂的面子而来。银霞按规矩到梁府尽孝,守灵三天,在那儿重逢许多旧日邻里。难得的是细辉带着母亲与妻女过来,正巧碰上拉祖,便与银霞在一地花生衣和瓜子壳上小叙了一阵。银霞心里暗数,三人上回相聚是在细辉的婚宴上,此时细辉的女儿小珊已经三岁,坐不住,让母亲婵娟穷追不舍,便频频催促丈夫,我们走吧,使得一旁的何门方氏甚为不悦。好在大辉那天从都门回来,也带着妻女出现。蕙兰那时怀着立秋,腹大便便。他们七岁的长女春分一副小大人模样,主动与邻桌不认识的孩子打交道,不屑与幼童玩在一起;幼女夏至与小珊同龄,正好凑成玩伴,两个小女孩比赛剥花生,将去了壳的花生米投到面前的半杯茶水中。之后莲珠过来打招呼,气场大,座上不少人闻鸡起舞,声量和动作都变大了,不知怎地就弄翻了小珊的杯子,湿淋淋的花生米一桌子一地上,小女孩放声大哭,引得周边的大人纷沓而至。人太多,声音太乱杂,银霞吸收不过来,只觉得自己像被扔到了声音的汪洋中,前尘往事如漂流过来的浮木,一一围上来,撞击她。

  要到了梁虾出殡,灵柩送到富宝山庄墓园,回到梁宅来,马票嫂让两个侄子从外头买来午餐招待送殡的亲友。银霞那时才感到身心俱疲,不愿多留,谊母便塞给她一个打包的饭盒子,再把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到她的手上,说是谊父临终时分了些身外物给子女留念,谊亲也有一份。她得了一个金镶玉的大戒指。

  “这戒指给泰国高僧开过光,跟了他几十年,保平安。”

  银霞坐父亲的的士回家,车才拐了两个弯,她便累得半梦半醒地睡着了。那时老古的车子已十分破旧,冷气时有时无,必须搅下车窗引渡空气,再靠着一个摇头小风扇居中推送,即便如此,车里仍热气蒸腾,银霞放在膝上的饭盒子被熏出一股酒肉香气,老古为之垂涎,中途趁着红绿灯前的一个空档,打开饭盒子,在方向盘上狼吞虎嚥。银霞闻香醒来,认得那气味。想起以前自己在密山新村上课后,到巴刹去买了包子,坐着父亲的车子回去楼上楼。那时这车子没这般破损,车窗紧闭,包子的香味无处可去,能熏得人的头发和衣服一股甜香。尔今十余年过去,不知是不是因为车窗开着,街上的乌烟瘴气扰人,这包子的香闻着不如以前那样殷实。

  老古囫囵吞下一个南乳包,吃得油水四溅,衬衫衣襟开了几朵褐色油花。他用衣袖擦了擦嘴巴,说这包子味道不错呀,只是比起密山新村那家老店,还是差了几个马鼻。

  银霞说你吃的包子就是在密山新村巴刹买的呀,老古却说不是,那家包子的味道我会认不得?我食盐多过你食米呢。于是父女俩在路上争拗了一番,并在车子开进美丽园之前,两人打了个赌,让银霞过两天向马票嫂问明,看这是密山新村的驰名包子不是。银霞说好,输了的人得请吃姚德胜街的月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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