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黎紫书 > 流俗地 | 上页 下页 |
| 三一 |
|
|
|
▼南乳包 密山新村巴刹里卖的包子远近驰名,满城皆知。真计较起来,这家小店卖的包子其实没有什么特色,无非一般茶楼常见的包点,但胜在真材实料,肉鲜味美。尽管只卖叉烧包、南乳包和大包,而且店在巴刹一隅,与杀鸡的摊子靠得极近,鸡屎鸭屎的臭味与血腥之气扑鼻,店面还一片幽暗邋遢,桌椅都泛着厚厚的一层油光,但人家卖的包子,价钱敢与街场最有名的富士茶楼一比,还能门庭若市,每天包子出炉,很少不在当日卖个精光。 那店卖的三款包子之中,马票嫂最锺爱南乳包。陈家卖的南乳包,用的是上好的五花肉,夹精夹肥,肉嫩汁多,叫人想起不免嘴馋。她记得自己逃出陈家以后,在母亲家里待着,好多天忐忑,等不到陈家有所动静。终于她按捺不住,有一个晚上抱着孩子摸到巴刹里,趁着那茶室还有一扇门板未阖上,便瞧准时机,像只老鼠闪身入内。果然店里只剩下她的男人,仍然木讷得连吃惊也不形于色,只在一盏昏黄小灯投射的幽光中盯着她看了一阵,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没抱抱孩子吗?”银霞问。 马票嫂冷笑。她放下孩子,让他喊爸爸,孩子怯声喊了,她便默默等着男人表态。当时闻到店里满室南乳猪肉的浓香,马上觉得饥肠辘辘,才想起自己来之前只吃了一碗豉油捞稀饭,配几张菜叶子。她说你不给儿子一个包子尝尝么?男人回答说孩子这么小,牙没长齐,怎么吃? “等他再长大些吧。” 马票嫂说,等什么呢?我不等了。 男人抬眼看她,脸上一副不解的神情,却嗫嚅着不敢问,好像怕女人身上带着炸药,他问了就会触动什么,被炸得粉身碎骨。 “我们母子都出来了;那个家,我们回不去了。”马票嫂直视眼前的男人,自觉脸上的皮肉不由自主,越来越僵便。“你也出来吧。” 男人不语,只微微别过脸去。马票嫂柔声说,我知道你害怕。 “别担心,我们有手有脚,不会饿死。” 马票嫂说男人踌躇了许久,目光闪烁。虽大半张脸被暗影覆盖,却仍看出来为难之色。“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在迟疑着该不该跟我们走,他只是想着该怎样拒绝我。” 如此等了一会儿,马票嫂终于死心,颓然对男人摇了摇头,吐出胸腔里憋了许久的一口闷气。 “好吧,我不等了。”她抱起孩子,回身从来时穿过的门洞走了出去。 夜晚的巴刹不见几个人影,倒还疏疏落落的亮着几盏长灯。马票嫂沿着水泥铺的走道走了一段,在卖菜的摊子那一边回头张望,看见陈家的茶室已经完全阖上门,周边灯光惨白,不知掺了多少月色。她心里一沉,仿佛心脏挂不住,忽然从胸膛坠落,再也提不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只觉四肢发软,举步无力。 “前几天我还以为自己逃出了陈家,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我被他们一脚踹开了。” 马票嫂这么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在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姊姊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她怀里的稚儿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端详母亲挂着两串泪珠的脸,几度欲语还休,终于忍不住张开小嘴打了个很深的哈欠。 “妈妈,回家。”孩子困乏懵了,一头栽入她的怀中。 那一晚以后,马票嫂对夫家再无指望,亦不再担心他们会来抢走孩子。陈家那一对双响炮似的大姑子,每日在密山新村巡逻,仍然对人龇牙咧嘴,在她背后说尽刻薄话,说她跟男人跑了,之前生的孩子说不定是野种云云,又言这种贫贱女子,我弟弟随时可以娶回来一百几十个。马票嫂见母亲怕事,甚至将巴刹里的菜摊子转让给别人,她为避免与陈家冲突,只有硬着头皮到街场去找工作。她卖过鞋子,当过清洁工,也在旅行社当过文员;几经辗转,竟把脸皮练厚,胆量也大了不少,后来被人介绍去给一地下万字厂收注,在那儿认识了后来的丈夫梁虾。 梁虾即银霞的谊父。此人以前在江湖上混,因为长得黑实,粗口说得比母语流利,在道上有个名号叫“烂口乌鸦”,替幕后老大打点地下钱庄和万字厂,算是有点头脸。银霞最初与他碰面,是在一个小而隆重的仪式上,下午她与父母带备香烛和猪头到梁家正式上契,之后两家人凑起来在乐园酒家摆了一席。彼时梁虾老矣,已非昔日人物,还因旧患所累,稍微瘸了一条腿,却仍不失豪迈,一晚上笑声朗朗,三番几次以“独脚乌鸦”自嘲。他按道上规矩,给银霞打了一个足金饭碗,加一对金筷子,笑言自己虽已退出江湖,却还有点人脉。“若有人敢欺负你,一定要让我知道。” 银霞在饭桌上听了一个晚上,没听见梁虾说半句粗话,倒是她的父亲老古两杯马爹利蓝带下肚,有点作态,说话隔三岔五夹了些半生不熟的粗口,又学人豪饮,酒酣耳熟,胡话说得更多,弄得人十分尴尬。梁金妹频频以眼神示意,却遏阻不了丈夫一再失态,这顿饭吃得她坐立不安,筵席散了便握住马票嫂的手一个劲儿说不好意思。女儿银霞在回家的路上温言安慰,说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人家见惯场面,会没见过爸这种人? 马票嫂当年下嫁私会党徒梁虾,在密山新村巴刹掀起过一番热议。本来马票嫂与旧日婆家已撇清关系,她的前夫据闻也已另结新欢,正与茶室里一个新请来的年轻女工眉来眼去。可陈家闻讯后仍觉得有失颜面,昔日的一对大姑子主动出击,如吼天犬般脱闸而出,到处散播谣言,以“狗男女”指称马票嫂与梁虾,更编造种种往事,明提暗示,要街坊相信二人早有奸情。这些风言风语传到马票嫂母亲家里,邱氏且怒且悲,她却不善诉苦,郁结难伸,终至一个早上忽然发病,握住锄头倒在了自家菜园。 邱氏在中央医院躺了几天,人尚未下床,梁虾已带着几个兄弟,抄了家伙去到密山新村,直闯陈家大洋房,给两个多嘴妇人连扇几个大巴掌,让她们捂着脸,骂不出,哭不得。陈家老太太眼见不对头,火速将两个卖猪肉的儿子召回家。兄弟俩丢下猪肉档,从巴刹直奔家里,喘着粗气以两把加厚的木柄斩骨刀相迎,可人家毕竟拿的是砍过人的凶器,而且来人拜过师吃过夜粥,都有些身手,还都经历过实战;肩上臂上攀着几条凸肉疤痕,状似红头蜈蚣,叫人触目惊心。两个猪肉贩吼了几声,见梁虾等人撇嘴冷笑,便自知不是对手,心里泄了气却不知该如何收科。正尴尬处,平日龟缩在家,甚少机会发言的陈家老先生,弯着腰在三代同堂中排众而出,颤巍巍地走前来;好声好气,怪自己家教不严。“是我们对不住阿燕。”并提议摆两席和头酒赔罪。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