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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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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山新村 密山新村有一座盲人院,这与吴永合路上文冬新村入口有一座智障者收容中心一样,在锡都鲜少人知道。大家只知道城外东北部红毛丹镇有一座精神病院,据说是国内第一间精神病医疗所。那病院如此古老而广为人知,以致整座红毛丹镇成了它的代名词。谁家有人发疯或患了精神病,人们会说,送到红毛丹去吧。 关于红毛丹,银霞与细辉小时候常听大人说起。楼上楼有个钟表匠关仪光,是个鳏夫,人称关二哥,在近打组屋楼下守着半丬店铺,卖点钟表和电池什么的,也替人修理钟表。那店铺光顾者稀,连盲头苍蝇也过门不入,他因而十分清闲,镇日对着满壁停摆的挂钟,店里似乎因此囤积了过多的时光,他只有不断找人聊天,近乎无助地将时间一点一点消耗了去。关二哥聊天不拘对象,就连细辉与银霞,从孩提时候就常被他逮住,东拉西扯,问长问短,拿他们逗乐子。细辉记得自己曾经有个绰号叫“孱仔辉”,背了好些年都甩不掉,便是从关二哥那儿得来的。 他还记得关二哥常问他,孱仔辉,你长大了是不是要娶银霞做老婆呀? 他也问银霞,霞女霞女,长大了你要嫁给孱仔辉抑或是印度仔? 待银霞和细辉稍微年长一些,关二哥对他们说话也就正经了些,再不问这种无聊问题了。他喜欢问起细辉的学业成绩,华文马来文有没有考好?年终测验考第几名?又输给印度仔了是不是?见细辉神色不爽,他便说没关系啦,书读太多也不好,会读坏脑子。 关二哥来自旧街场一打石之家,父亲替人凿石刻碑,养活一家九口人。关二哥有一弟弟,据他说是家中七个兄弟姊妹中,唯一的读书人;自幼耳聪目明,在学校成绩优秀,后来还考上大学毕了业,在银行谋得好工作,几年间便升职当了分行副经理。有一天这弟弟突然失常,在银行内狂喊一通后离开,从此没去上班。家人闻讯后上门找人,殊料他见家人如见鬼,仓皇跳窗逃去。以后他成了流浪汉,穿着灰扑扑的T恤短裤,戴着厚框眼镜,长年在锡都各处游荡;偶尔打些零工,在街上给卖油条和咸煎饼的摊档帮活,也曾在一鸡饭档帮工,揾两餐。 银霞的父亲在城里开的士,见过关二哥这弟弟许多回,说此君走路脚跟不着地,显然后面跟了个吊靴鬼。 关二哥与家中其他兄弟想尽办法要把他捉回去,可但凡家人上前,他必先自警觉,丢下工作扬长而去。如此数回,家人心灰之余,不想一次一次破坏他的生计,遂决定由得他去。如是十余年,后来再无人见过他的形迹。 “可能被送到红毛丹了。”关二哥如斯总结,说得无限唏嘘,像是那地方就该是弟弟的归宿。“所以读书不能太勉强。脑子负荷太重,不知哪一天会跳掣,再也扳不回来。” 那时候在银霞的想像中,红毛丹就是一所建造成村镇模样的疯人院。谁要做不了正常人,患精神病的也好,被鬼缠久了不放,活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也好,也听说有的露体狂和天生的智障者,统统都被押到那里,集中处理。直至后来她到密山新村的盲人院去,在那儿上了十九个月的课,才第一次听说红毛丹精神病院有个正式名字,叫着“幸福医院”。告诉她这个的,是个因视力神经坏死而失明的马来妇人,与另一个失明的马来男人结婚,膝下有三个孩子;长子半夜脱光衣服攀上人家的窗户,被人群起而围之,再让警察捉起来送到幸福医院了。 “你们有去探望他吗?”银霞问。 “在红毛丹呢,那么远。”那妇人回答。“听说医院临着一道铁路,环境应该不错。” “去了又如何呢?”妇人的丈夫说。“纵使我们去了,总是看不见他的。” 红毛丹到底有多远呢?银霞感觉那就像月亮里的广寒宫一样,远得只能闻其名。它几乎像在另一个时空,唯有一条神秘的甬道衔接那里。正常人寻它不着,只有神智失常者才能做到骆驼穿过针眼,抵达那小镇,见到那传说中的医院。 至于密山新村的盲人院,那是马票嫂告诉银霞的。那年细辉与拉祖升上中四,学校活动增加,他们还要为翌年的会考做准备,放学后总是一起参加补习班;回到楼上楼则有许多功课要赶,生活里再没有多少空间可以让银霞加入。妹妹银铃那时刚升上中学,每天到金宝路的女子学校去上课,交了新朋友,常煲电话粥,与母亲及姊姊再不如从前般亲近。银霞的生活一成不变,仍然每天坐在堆满红黄色尼龙绳的客厅里,有时候开着收音机,有时候开电视,心思随着导入耳道的声音翻磙飞舞,身躯却只有手指在动。马票嫂一周有两天来写万字,看见了总要说,够了够了,整个锡都所有的柚子档加起来也用不上这许多网兜子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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