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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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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在密山新村是大户,祖上开米铺,百年开枝散叶下来,有人劏猪卖肉,在巴刹里占了两个摊位;有人当炉卖肉包,其包子因味鲜肉美,远近驰名,光顾者不计其数。因家道昌旺,陈家气焰极盛,家中的妇人更是出了名的泼辣嚣张。看中马票嫂的是陈家幼子,性格木讷,常常到菜摊来借故亲近,却支支吾吾,言语乏味,倒晓得每天送上好吃的包子或加了上好烧肉的汤面。马票嫂本来瘦削,不到半年即被此君养得膘满肉肥,脸上有光。待说亲人上门,她自觉欠人太多,加上母亲与兄长大力赞成,她便点头答应。当时年华未足双十。 少妇马彩燕在陈家待了三年,产下一子。那三年里陈家人对她百般奴役,让她吃尽苦头;丈夫又怯懦苟且,对她的哭诉与埋怨无动于衷,令她齿冷。以后每每说起,马票嫂都觉得那是十八层炼狱走了一圈,等于不见天日,给陈家做牛做马。尽管与娘家只隔了几个路口,却因得不到婆婆允许,那三年马票嫂只回去过两趟。第一趟回去时人已瘦了一圈,眼袋装着两泡哭不出来的泪水,与母亲相顾无言;第二趟怀着孩子,更形憔悴,精神恍惚地听母亲唉声叹气;最后一趟她抱着孩子逃回去。孩子完好无损,她脚下穿的人字拖丢了一只,甫进家门即与邱氏抱头痛哭。 逃离陈家的那一日,马票嫂记得陈家门前的阳光撒得均匀,天空一片和颜悦色。她做完上午的家务,怀抱年幼的儿子去见婆婆,请求她的批准,让她回娘家探望母亲。老妇人却如常摆着臭脸,眼睛不抬,嘴巴不张;一尊老菩萨似的不动声色,仅仅用鼻子“喷”出她的回答。你敢回去?你给我试试看! 明知婆婆不会答应,马票嫂却还是愣了一下。也许是因为那轻蔑人的语气,也可能是婆婆脸上一点不掩饰的鄙夷之色实在太令人难堪了,马票嫂忽然羞愤莫名,一股怒火在胸腔里豁然冒起。她深深吸一口气,没想到竟像拉了拉风箱,立即催动了火势。 “我就是要回去。我已经一年多没见过我妈了。”马票嫂挪了挪怀中的孩子,调整他的高度,像是把他当作盾牌,好护住她噗通噗通,呼之欲出的心脏。这么做的时候,她感觉到胸中的火焰已经窜上大脑,把脑浆烧得沸腾起来,浑身的血液也随着升温。 “不管你答不答应,我现在就带孩子回去。” “你敢?”陈家老太太面不改容,却终于正眼看她;一对眼珠撑得像两颗乒乓球似的,仿佛要从眼窝里蹦出来。 “你就看我敢不敢吧。”马票嫂再挺胸吸了口气。不知怎么,心头的怒火烧得熊熊,她却开始觉得浑身冰冷,像体内有一层厚冰在融化,禁不住牙关打颤,身体发抖。“我们明天回来。” 马票嫂说了转身就走,从婆婆的房间一直走到客厅,昂首阔步,越走越急。陈家的双层独幢洋房,在密山新村属少有的豪门大宅,马票嫂每日跪着擦亮一屋子的地砖,尚且不觉得这房子有这么宽敞,大门有如此遥不可及。她听见陈家老太太在房里叫骂,还像召唤恶犬似的,大声疾呼她的两个女儿,心里咯噔一下,两腿顿时有点发软。 陈家老太太出身米铺世家,年轻时带着丰厚的嫁妆下嫁卖包子的小贩,因而陈家以母为尊。两个女儿最为仗势,像是自出娘胎便能张口咬人,平日声大夹恶,言语恶毒,都争着为母亲做各种欺人之举,行诸般凌虐之事。马票嫂在陈家最畏惧的正是这两个大姑子,平日只要远远听到她们的咆哮,她便胆颤心寒,不由自主。 当日天色祥和,天空湛蓝得像蕴含着一个美好的隐喻。马票嫂打开前门,阳光如一群撒欢的白鸟朝她飞扑过来。她抱紧怀中的男孩,匆匆穿过院子。那些今早才被她清洗过的衣物,男左女右,分别挂在院子两侧的晾衣绳上,在阳光下如许多沉默的人影目送她离去。马票嫂拉开门栓,一把推开沉重的铁花大门,便开始往前奔跑。两个大姑子一尖一粗的吆喝声在背后响起,她头也不回,在那亮着白光的路上越跑越快,拐了个弯,盯紧橡胶厂的烟囱,往家的方向跑去。 那橡胶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烟极浓稠,一团一团地输送到天上,像是在给天空制造云朵。马票嫂觉得整个密山新村出奇的静谧,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外,村狗不吠,车笛不响,怀里的孩子也不哭闹,就只有背后隐隐约约的妇人叫嚣。那叫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马票嫂回头一看,两个大姑子之其一骑了脚踏车来追赶,一边蹬车一边斥喝,叫她打炮货,给我追上了你就死。 眼见来人这般势凶,那一刻马票嫂明白了这路没法回头,只能往前走了。她咬了咬牙,又再往前跑了一小段路,在路口被骑脚踏车赶来的大姑子追上。那大姑子身材肥胖,嘴巴一刻没闲,还没停下脚踏车即已伸出一只胖爪来,要抢马票嫂怀中的儿子。那孩子忽然受惊,“哇”的一声大哭,还揪着马票嫂的衣袖,使劲往她怀里钻,像要挣脱大姑的魔爪。马票嫂听见孩子哭,心头一震,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扬起腿来往大姑子的脚踏车狠狠一踹,摔飞了脚上的一只拖鞋,却将那胖妇与坐骑一并踢翻。 马票嫂的这位大姑子,虽一身横肉,却终究娇惯,受不得皮肉之苦,又因身形笨拙,两腿夹着脚踏车摔倒在地,犹如乌龟翻肚,一时半刻爬不起来,只知呼痛与诅咒而已。趁着这时机,马票嫂想也不想便抱紧孩子逃开了去,一个转弯跑到密山新村大街上,见路旁一小店门扉半掩,她自知识得看店的老妪,便闯了进去,只能泪眼相求,不及细说,迳自寻了个阴暗角落藏身。 下午回到娘家,邱氏正蹲在屋前修理猪圈,看见女儿推开栅门进来;蓬头散发,面色惨淡;怀中伏着稚儿;步履蹒跚,还光着一只脚丫,狼狈得不知如何形容。她缓缓站起身,像火鸡一样的伸长脖子,颤声呼叫女儿的小名,阿燕,阿燕呀。马票嫂听见母亲的叫唤,只觉恍如隔世,豆大的泪珠潸然落下。她迈步上前,边走边涕泣回应,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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