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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邱氏的第二任丈夫为密山新村橡胶厂工人,为人老实温和,待邱氏以及她与前夫生的两个子女也算良善。婚后第二年邱氏生下女儿马彩燕,翌年再诞下小儿子。此时丈夫接到中国梅县老家寄来的书信,当晚对邱氏坦言自己渡海下南洋以前,在老家早已婚配,并育有三名子女。如今乡里的妻儿托人来信,指月明千里,靡日不思;信中一字一泪,唤起了他的思乡之情。马男交代完毕即收十行李,三日后一大清早挥别邱氏与孩儿,说是回去探望老母妻儿并一解乡愁,岂料孤帆远影,竟有去无返,邱氏与孩子们此生再无缘与他重逢。

  这两段婚姻譬如朝露,留下的却是几个沉沉实实的担子。邱氏心灰意冷,矢言再不嫁人。她拿了马姓丈夫留下的五十元去找密山新村村长,买下一块地皮,在亲友与邻人帮忙之下草草盖了间屋子,从此独立更生,靠着过人的意志和劳力将四个孩子抚养成人。

  马票嫂自懂人事便知道家贫,母亲邱氏无日不辛勤劳动,除了养猪种菜,还每日赶在太阳前头,步行好几公里到山里砍竹;好几根十来尺长的大竹管扎成一捆扛在肩上送回密山新村,等买家来收。山中的勐虎长蛇固然令人心战胆栗,那些来收竹子的买家更有不少坏心眼,欺负邱氏目不识丁,经常做假账克扣她的货钱。邱氏虽心中有数,却因为看不懂人家账面上的数目而有口莫辩,心里恨极,觉得家中不能无人识字,遂与长子长女商量,决定挑两个孩子送到学校念书。

  “让小妹去吧,她比较聪明,一定学得比我们快。”长女说。其时她已是妙龄少女,每天上午在密山新村巴刹里帮人家顾摊子,赚点养活不了自己的小钱帮补家计。

  “是啊,还有小弟。反正他们两个年纪小,在家也出不了什么力。”长子也觉得自己学龄已过,羞于与那些七、八岁的孩童挤到一课堂里上课考试。

  马票嫂与弟弟便这么被送到了密山华小上学。她天性聪颖勤奋,七岁起便每朝踩着小板凳上灶头做饭。待饭菜煮熟,学校的上课钟声多半已经响起,她提着装了书本的藤篮子飞跑到学校上课。那时候家里穷得饱食没有一顿,好衣服没有一件,就连兄弟姊妹四人穿的内裤也由人家施舍。小学一、二年级时,马票嫂因为只得一件内裤,每天起床后第一要事便是将小内裤脱下来匆匆搓洗,再晾挂到屋外晨光最盛之处。那些年赤道上的阳光比较年轻,没有如今这般暴躁凶恶。到了上课的时辰,那三角裤往往来不及干透,她别无选择,只能穿着它去上学。

  “我坐下来上课,裙子和椅子都湿成一片,留下水印。同学们给我取花名,叫我濑尿燕。”

  许多年后马票嫂对谊女银霞说起这童年往事,说得戏剧感十足,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挤出泪水,那泪流到她的嘴角,被她伸舌舔了去。银霞想陪她一起笑,无奈心里揪成一团,只觉五味杂陈,仿佛那故事里也包含了她自己的身世,便无论如何弄不出一张笑脸来。当时银霞的母亲也在场,禁不住连声哀叹,唉,真凄凉,没阴功。

  当年坐在课堂里的女童马彩燕当然不觉得这绰号好笑,却也没感到这事有多凄凉。毕竟她那时年纪小,像是身体感官尚未发育齐全,既不太能感觉语言的尖锐,被那些话刺伤了也不太有痛感。再者,虽然同学一般待她不友善,学校的老师却都疼她怜她,一是欣赏这孩子勤勉好学;二是老师们也听闻她家境穷困,时不时送她一些旧文具和旧衣物。

  “我那时脸皮薄,心里想了一百次也不敢开口说──老师老师,能不能给我几条旧内裤呢?”

  在老师的怜惜与帮助之下,女孩马彩燕顺利完成小学六年的学习,成绩优异。当年的校长带着一位老师骑脚踏车到她家里,对邱氏费了许多唇舌,说服她每个月挤出两块钱来,让女儿彩燕到金宝路的女子中学继续念书。

  那学校颇有气派,是城中的名校之一,却离家六、七公里以外。少女马票嫂得以铁马代步,每朝忙了家事农务后风风火火赶着上学,多少次骑得脚踏车链条从牙盘上飞脱,在路上着着实实地摔伤过几回,还差点没把两个轮子旋成火圈。尽管如此,一个月里总免不了几天迟到。中学的老师比较严厉,远不如密山小学的师长那么好说话,总是在课堂上当面奚落,彼时马票嫂正值青春期,脸皮还薄得很,但所有的感官都长齐全了,心里又像是有许多旧伤未愈,容易被这些话触痛,难以自已。直至多年后对银霞提起,心里犹有余恨,欲笑不成。

  原来那么聪慧而专注的一个女孩,上了中学后渐渐识得人间疾苦,百忧丛生,学业成绩便不如从前了。尤其是中三那年,家中的姊姊嫁作人妇,少女马彩燕不得不顶下姊姊留下的活儿,每天起得更早,放学后马不停蹄,替母亲准备好翌日要拿到巴刹里摆卖的瓜果蔬菜,再无余力顾及学业功课。如是者她仍不言弃,一直强撑至中学毕业,因家中情况依然恶劣,母亲圈养的每一头猪都为这个家背着一屁股赊账,马票嫂明白深造无望,便收十心情接下母亲的烂摊子,在密山新村巴刹当起了菜贩。未几,被巴刹内开茶室卖包子的陈姓人家相中,托人来向邱氏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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