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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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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兰 这么多年过去了,细辉还是把蕙兰叫作“大嫂”的。也许是因为她和大辉终究没有办过离婚吧。六年前细辉陪她到警局去报人口失踪,算起来她与丈夫早已分居期满,而她迄今仍不曾向法庭提出离婚申请,那么锡都何家便还算是她的夫家,情分还在,细辉依然是她的小叔。 当皮包里的手机铃声大作,手机屏幕显示“细辉”来电时,蕙兰正挤在公司用来载送员工的客货车上,阖眼小憩。她原以为只是假寐而已,没想到被铃声惊醒时,嘴角吊着唾液如丝,半个灵魂已被黏煳煳的梦缠住。 每逢周末和公众假期,酒楼营业时间延长,总是比平日要晚一个小时打烊。似乎因为有了额外的时间,人们就能相应地生出额外的金钱来,得以一并挥霍。今晚上,蕙兰工作的“喜临门海鲜酒家”来了好几台难伺候的豪客,创意无限,百般刁难。其中一贵妇竟有两狗随行,指明犬只吃对街黄来记的烧鸡,一顿饭下来生出不少折腾人的点子。蕙兰不断陪笑,以致那笑僵住在脸上。回家的途中,她带着这残破的笑脸在坐了九个人的七人座客货车上沉沉睡去,直至细辉打来电话,身旁的印尼女孩用手肘撞她一下,将她那逐渐融化的意识从越来越浓稠的梦中拽起来。 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蕙兰心里先感到不妙。何家人中,她只有与姑姑莲珠常通信息,与细辉则甚少联络。叔嫂二人偶尔互通简讯,多因时节及礼节之需,问好而已。一是因为她明白细辉向来性格腼腆拘谨,不善交际;二是因为这小叔还娶了个眉尖额窄,善于算计,令人不得不忌惮的女人。 上一回细辉打电话来,蕙兰记得是两年前的一个清晨。电话响了许久,以为声嘶力竭了,须臾又再响起。女儿春分忍受不住,爬起床来接了电话。咿咿嗯嗯,之后过来使劲推她的手臂,像摇撼一尊硕大的卧佛,终于将她摇醒。 “细辉叔叔打来的,说婆婆死了。” 死了?谁?蕙兰勉力睁开眼睛。房里翳昧,眼前的影像一片漫漶,只模煳见得春分披头散发,五官连成一片阴影。她眯上眼调整焦距,春分的轮廓沉下又浮起,逐渐清晰。那过程,像是看着她在幽暗中,从一个小孩被调整成了大人。 “婆婆死了。”春分将手机塞到她手里。 细辉说,婆婆是死在家中客厅里的。好端端一个人,前天晚上胃口还特别好,一个人吃了大半条酱蒸金凤鱼,没想到凌晨时分咳血死去,无人知晓。细辉黎明时下楼,发现她跪坐在地,半身伏在茶几上,桌面上一滩血浆干成了紫褐色,老妇的口鼻埋于其中。细辉要将她扶起,却发现母亲的身体像铁石般沉重坚硬,死亡的姿势已被雕塑其上,成了定局。 蕙兰向喜临门拿了几天假,带着三个孩子乘长途巴士赴锡都奔丧。孩子们生下来后便与祖母分居两城,平日甚少见面,只有每年农历新年时,老妇人挑个日子,与小姑莲珠坐着细辉的车子一同南下探望,却总是脸黑口黑,寡言少语,半点没有祖母的慈祥。孩子们都觉其难以亲近,遂四下走避,在她的周围空出一片方圆。蕙兰百般拉拢而不得,自己也感到憋气。那次去到细辉家里,看见灵堂上摆的遗照,婆婆居然也还横眉竖目,一脸不耐烦的神色。 那三天两夜蕙兰披麻带孝,也和细辉的老婆婵娟一样毕恭毕敬,带着儿女拈香跟在喃呒佬身后兜圈子,循环往复,忽而下跪忽而叩首,再让立秋以长子嫡孙的身分提幡引魂破地狱,算是克尽妇道。白天无法事时,她进进出出,总忍不住偷眼看遗照中的何门方氏,始终觉得那是张苦瓜脸,且满是鄙夷之色。心里禁不住想人活着如此,死后恐怕多打几天斋也难以超渡。 蕙兰接了电话。细辉问她,大嫂,我哥有回来过吗? 他有没有找你?有没有回家去见见孩子? 蕙兰觉得头皮发麻。她从车上那深凹进去的破旧座埝里挣扎着爬起来,于两边乘客的挟持中挺直身子。“你说什么?你说大辉?” 这些话,蕙兰是压沉嗓子说的。她甚至还下意识地举起手来要捂住自己的嘴巴。客货车里歪七扭八地挤满了酒楼的同事,她感觉大家忽然都从昏睡中醒来,屏着声息在聆听她说话,就连驾驶座中间那望后镜里的一双眼睛,也有意无意地瞟向她。 “你见到他了?”她吸进一大口气,囤在胸膛里。 “没有。”细辉静默了一阵,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是一个在的士台当接线员的老朋友说的。今天有人打电话召车子,她认得是我哥的腔调和声音。” 蕙兰知道细辉说的是银霞。她见过她了。当年她与大辉结婚摆酒,后来细辉娶婵娟,这盲女都来赴宴。 “那不可能。”她吐出胸中的闷气,顿时心里放松不少。“不是亲眼看见,我是不会相信的。” 细辉犹想说什么,却支支吾吾,把话嚼烂在嘴里。这时候喜临门的客货车来到了一所充当员工宿舍的双层排屋前,放下三个印尼女孩。女孩吱吱喳喳,惹出了不少窗户里的人影,蝙蝠似的在灯下晃动。蕙兰的目光追随她们。年轻嘛,比她的女儿春分年长不了几岁。 “细辉,这么多年了,警察也找不到他。”蕙兰幽幽的说。“你哥不会回来了。” 三个女孩下车以后,客货车里有了余裕,本可以乘机好好休息一阵,但接下来的路似乎特别长,像是没了那几个青春少艾,车子便意兴阑珊,开得特别慢。蕙兰挂断电话后,只觉脑袋冰凉,再无半点睡意。她怔怔地凝视车窗外的夜色,这城市已难掩倦容了,街上车子稀疏,商店都拉下卷门,只剩下电子广告牌灯火璀璨,沿路的街灯点点滴滴,像用廉价水钻串起的项链,明知虚假仍觉华美。 自从多年前开始大量聘用外国劳工,喜临门得负责这些外来人的住宿,便在城郊两处租了几间排屋安置他们,再买来这客货车用以接送。蕙兰在喜临门算是老臣子了,两年前她的父亲叶公也自这酒楼退休,而父女俩的住家正好离这些员工宿舍不远,老板便特许她每天晚上凑这顺风车回家,省下一程路费。 车子到达第二栋排屋,也就是男员工的宿舍。四个孟加拉外劳没跟谁道晚安,静静地下车。他们与那些洗碗刷锅和清洁厕所的印尼女孩不同,都是一些容颜俊朗,体格健硕的青年,还能说点带印度腔的英语,在酒楼里当侍应,很讨那些中老年贵妇的欢心,他们同乡之间相亲相爱,习惯牵着手含笑过马路,却不怎么与其他同事交谈。蕙兰刚从领班升上副经理了,他们对她仍如初见,只有点头微笑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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