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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布家四个儿女,唯有拉祖是读书的料子。他与细辉同年出生,两人每天一起步行到坝罗华小上学,却同级不同班。小学六年里,拉祖几乎年年考得全级第一,而且曾几次代表学校参加校际运动会,拿回来不少金光闪闪的奖牌,老师们都爱拿他做榜样,暗地里以“黑状元”这代号谈论他,并以“他那些哥哥姊姊到淡米尔学校和马来学校上学,全都平平无奇”论证华文教育的成功。就连大辉也经常拿这个来损他的弟弟。“你看你,在华人学校考不过一个印度仔,你还不如转到印度学校去吧。”

  细辉自然感到委屈。他握紧拳头,遮掩着两只被藤条鞭得红彤彤的手掌,鼓着腮帮走到楼梯间躲起来。他一般会走到九楼,在梯阶上坐着发愣,偶尔站起来倚着小窗口遥望近打河那一头,尝试找出坝罗华小和大伯公庙灰黑色的屋顶。银霞在楼下早已闻得大辉的斥喝,也许还能听见藤鞭挥下来时那划破空气的“咻咻”声响。不一会儿她自会寻来,陪他在充满尿臊与各种垃圾气味的楼梯间坐下。

  银霞问他,楼下那个印度理发师的小儿子,真有这么厉害?

  真的。细辉点点头。其实拉祖外表看着与别的印度男孩没什么不同。他的大哥马力和二哥卡维小时候大概也长这模样,木炭似的一长条,身体精瘦,满身油光;手脚细长得像四根硬绷绷的竹蔗。唯一不同的是拉祖长了一口特大号的,还特别整齐和洁白的牙齿,加上一对家族遗传的大眼睛,这让他在笑起来的时候看着特别狡黠特别顽皮,就像电视上那个喜欢整人的宾尼兔。

  莲珠姑姑倒觉得与一个学业成绩优秀的同学为邻,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于是她怂恿细辉每天到楼下去找“印度仔”,与他结伴走路到学校。后来细辉的母亲到二奶巷那一头的茶室打工,白天家中没有大人,也是莲珠姑姑出的主意,还亲自与迪普蒂说去,让细辉放学后留在巴布理发室,与拉祖一起温习功课。银霞便是那时候开始,每天趁着母亲午睡时,悄悄放下手中的剪刀和尼龙绳,摸到底层去找细辉和拉祖。

  巴布和迪普蒂夫妇俩喜欢看见细辉与银霞到来。尽管不太听得懂华人的语言,他们听见拉祖用流利的广东话,甚至有时候用华语与两人交谈,仍然乐得眉开眼笑。迪普蒂常常喊住推着脚踏车进来的印度流动小贩,买来炸木薯条,糖衣花生或微咸的蒸鹰嘴豆招待孩子们,偶尔还会端上撒满了嫩椰丝和白砂糖的蒸米粉,或是炸得香喷喷的“姆鲁古”小茴香曲饼,让他们一边吃一边下棋。

  三个孩子最初玩的是蛇棋和飞行棋,银霞只负责掷骰子,让细辉和拉祖替她的棋子计步,后来两个男孩从学校一位老师那里习得中国象棋,还获得老师馈赠一套棋具。有好长一段日子,两人热衷于钻研这新玩意,再顾不上银霞。银霞倒也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旁听”,时而从桌子上抓起双方拿下的棋子,握在手心,以拇指和食指指头轻柔地触抚木头上刻的字,似在逐一安抚那些在格斗中牺牲了的棋子,召唤其亡灵。

  细辉虽然与拉祖同期学的象棋,但他的脑子不如拉祖灵活,才三两个月,两人的棋力已明显拉开距离。细辉的棋子越下越慢,多少次棋子走出去了马上又被他挪回来,却还是难免一步一步陷入败局,输多赢少。有一回他连输四局,第五局很快再现败象。他沮丧之至,竟发起横来一手将桌上的棋局拨散。不玩了,不玩了!

  “你看!”细辉伸手指着墙上迦尼萨的画像。神在大放光明。“你家拜象神,下象棋自然是你赢的了。”

  此话一出,三人愣住了,不由得都噤声。银霞的手上握着一只刚阵亡的棋子,指头仍止不住摩娑那上面刻的字。她侧耳听,巴布放在理发镜前的小型收音机正播着音乐,塔布拉的鼓声有点急躁,密如骤雨;萨朗吉的琴音略微沙哑,却始终慢条斯理,用它蛇一样的节奏优美而缓慢地穿梭在喋喋不休的鼓声中;两种乐器仿佛结褵多年的夫妻在一个屋檐下各说各话。

  “这不好。被人吃了你的‘鸡’,你就生气了。”银霞轻巧地将手里的棋子放回到桌子上,正好在被拨乱的棋盘上。那是细辉刚痛失的一辆战车。他和拉祖瞄了一眼那棋子,再看一眼对方,嘴角开始上扬,忽然都忍不住笑起来。

  银霞没说呢。迁离近打组屋后的这些年,她也在梦里一再回到巴布理发室,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完成一盘又一盘的棋局。说了难道细辉就能理解,就能相信吗?梦境与真实看似如出一辙,像镜里镜外同一个漆黑的世界,但她就能感知和分辨出两者的质地不同。她在那些梦里,听觉可要比醒着的时候更清晰,可以明明白白的听到塔布拉里头有埋不住的萨朗吉;音乐之外有巴布轻微打鼾,电风扇在摇头;店外有卖衣服的马来妇人阴声细气的交谈;有华人的孩子一边在玩“快乐家庭”纸牌,一边说着各种耍赖的话,指责别人作弊;有麻雀啁啾。

  她没说呢,她还闻得到迪普蒂在一旁走过时,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香风。

  拉祖在那些梦中越来越少说话。偶尔他发言,梦里梦外的黑暗便都彻底静默,并为之颤栗。银霞记得在黑暗中,拉祖的话逐字逐字,像从远处接踵而至。他说:“银霞你唱歌吧,你的声音好听得像锡塔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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