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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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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理发室 其实前一天下午,在银霞“听见”大辉以前,就在这家每日二十四小时经营的便利店里,细辉也碰见了一位故人。那是拉祖的大哥,年纪与大辉不相上下,细辉和银霞从小喊他“阿邦马力”。 以前在楼上楼,细辉和其他孩子一样,若不想待在逼仄的房子里,或是要避开嘴碎心眼小,唠叨成瘾的母亲们,便会往组屋楼下的院子跑。那儿的停车场算是个公共活动空间,即便是烈日当空的时辰,铺了沥青的地上也总有些度日如年的孩童正努力要甩开自己的影子,并准备好了随时被召进各种活动里。 细辉偶尔会加入这些孩子,却因为大家都缺乏创意,玩不出什么新花样,凑起来的队伍很快便如矿湖上聚头的浮萍,无声散去。这也是因为细辉从小体弱气虚,经不得日头,也经不得雨;被太阳恶狠狠地瞪久了会头晕脚软,几枚雨星打在肩上能唤起他的百日咳,抱恙回家还得受母亲斥责,因而他总小心翼翼,何况印度理发师巴布的老婆迪普蒂对他很留心,常常会从理发店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肥壮结实,充满力量之美的身躯来,用马来语喊他。喂──细辉,别在外面玩太久!你妈要来骂你了! 被迪普蒂这么一再嚷嚷,其他孩子连连偷眼瞪他,细辉不免羞臊,没了玩下去的瘾头。他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走进组屋脚下的几何形浓荫里。楼上楼的底层没有住家,只有一列店,十来家铺子,租户也多是楼上的住客。银霞偶尔征得母亲同意,由细辉或妹妹银铃领着,最远只能到这儿来,在店铺前的水泥地走道上溜跶玩耍,或是到杂货店里买点零嘴糖果。那些店,杂七杂八,银霞离开组屋多年后仍然能一一细数。秀强脚车,瑞成五金,丽丽裁缝,明明药行,张师傅跌打,马来人的服装店,印度人的杂货铺,巴布理发室,时时钟表店,五康凉茶,顺利杂货,玛吉茶室,楼上楼生果,永发家具…… 要是在楼上找不到细辉,银霞知道他十有八九是下楼去找他的好朋友拉祖了。拉祖的父亲巴布在楼下经营一家狭小的理发店;店虽简陋,但“巴布理发室”在近打组屋赫赫有名。所有在楼上楼长大的男孩,不计种族,全都曾经被各自的父母押送到那里,坐在那张电椅似的黑色旋转椅上领教过这位印度大叔的剪技和刀工。就连在周边的咸鱼街乃至小印度,巴布大叔也有他的忠实拥趸。这些人多于周末午后从大街那里走来,拉扯着他们行动僵硬的孩子穿过组屋大门,直往巴布理发室行去。碰上店内那张电椅状的宝座已有了个正襟危坐的孩童,他们得在门外等上一阵。近打组屋十馀间商店,有此号召力的,仅此一家而已。 就在昨天,细辉遇见睽违多年的阿邦马力。他们相互问好,各道近况,他才知道巴布理发室十余年前已然易手,由阿邦马力继承。 “店名也改了,叫马力理发室。” 细辉没跟马力说,尽管搬离组屋以后,他再没有回去过那里,但有时候他会在梦中走很远的路,顶着大太阳回到那只得半丬店面的理发店。那店在组屋脚下。组屋巍峨,像是背着半边天;无论日升日落,太阳攀爬或滑坐到了哪个角度,店里也总像灯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鱼缸里飘浮的微生物。人在里头视野朦胧,加上静谧如蠹缓缓地蚕食白日,巴布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淡米尔日报》,忍不住垂下头,坐在他的宝座上打盹。要到晚上店里亮起日光灯,小店忽然被亮光喂饱,那里面的一切才清清楚楚的有了细节。 细辉的梦境多半昏暝而燠热。每一次他走进店里,巴布仍然像上一回那样歪头阖眼,午睡未醒;迪普蒂坐在店后,有时候在择菜,有时候低头在翻《大伯公千字图》,有时候托着腮在发呆。那里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型的方形小桌子和两张塑料椅,墙上挂着象头神迦尼萨色彩鲜艳的画像。在细辉的记忆中,即便在一日中最幽暗的时分,这神像仍然如每年新贴上去的中国年画一样的缤纷亮丽;金漆相框套上塑料做的红黄白杜尔茜花串,更让它闪闪放光,给这简陋暗沉的斗室添上一点喜庆之色。 神像下的小桌子,以前是拉祖的书桌。从小学时候开始,他每天放学回来,必然伏在那案上写作业和温习功课。妇人们带着孩子前来理发,进门来必然都说,哎哟你怎么不亮灯?眼睛会坏呢。 在梦里,细辉每次回到近打组屋,必定走进巴布理发室,并迳自走到那一张小桌子前。迪普蒂低着头,墙上那象头神画像散发的幽光如研碎的姜黄纷纷撒落,照亮她头顶发分线上的抹红与画在眉心的吉祥痣。 “阿泰,拉祖呢?”细辉听见自己的声音。 迪普蒂掀开眼盖,大眼珠微微圆凸,其形如巴布腆着的肚子。她面露喜色,却噘着嘴,在唇上支起一根食指,似是让他别惊动在理发椅上睡着了的丈夫,同时两眼另有所指,瞟向巴布面前那墙上挂着的方形大镜。细辉受她的目光驱使,转过身,看见镜子里另有一个幽暗之所,仿佛被复制的半个巴布理发室,又像是这店凿壁开拓出来的延伸之境。那里面也有一张包了黑漆皮的旋转椅,椅上无人;墙上也挂着一张迦尼萨簪花挂红喜气洋洋的画像;画像下也有一张折叠型的方桌子和两张塑料椅,桌面上横七竖八地放了些书籍和练习本。少年拉祖独个儿坐在那儿,一个手肘托在桌上,手上握拳支着腮帮,正垂下眼皮在看一本摊开在他面前的书。他的另一只手在把玩一枝圆珠笔,那表情和动作,看似正在思考书上的某个难题。 细辉喊他。出来吧拉祖。“我们不是约了下棋吗?” 拉祖闻声,他抬起头来说好啊我们来下棋吧。说着他将面前的书阖上,再将一本硬底封面的精装书从中打开,书中便是完完整整的一个棋盘,红黑两边的将帅士象车马炮以及一众兵卒已各就各位。“你先来。”他对细辉咧嘴一笑,亮出明晃晃的一口白牙。 这些梦毫无例外,后来都同一个下场。细辉在梦的后半截千方百计要钻入镜子里却不成功,更惊醒了巴布,被他喝斥,甚至招致哥哥大辉进来要拧他的耳朵,急得他满头大汗。有一回他好不容易进去了,拉了一把椅子在拉祖对面坐下,却发现棋盘上的棋子全是印上去的,无论如何移动不了分毫。拉祖说你不下吗?那我不客气了。说着轻轻松松地移动红棋,步步逼近。 细辉仍不信邪,大半个夜里都在梦中做徒劳之事,最终气急败坏的自梦中醒来。 银霞曾听他说起过这些梦。听了只能沉默而已,或者是顺势引渡话题,说起从前他们两个偷偷结盟,在棋盘上智斗拉祖的趣事。只有一回银霞在静默了半晌后,忽然用她那冰清玉洁的声音幽幽地说,我也梦见过他。 “不,我梦见过你们。”她纠正。“也不对,我梦见过我们,是我们三个。”她再更正。 细辉觉得不可置信,却不敢质疑。银霞却像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便又补上一句“我们在那些梦里谈了许多话。我们说笑,有时候还争吵呢。” 银霞的梦又何止如此?除了人声,她的梦里还充满了巴布理发室的气味。迪普蒂早晚在店里焚烧檀香,敬神辟邪,顺便驱蚊,还有偶尔参与的茉莉花、酥油灯和她那一头终年抹了椰子油的长发及簪在发上的鸡蛋花,加上其他银霞叫不出名堂来的香料以及剃须膏清爽的薄荷味。午间高温,各种树脂的香木的鲜花的化学的芳香混作一炉,象头神显然十分受用,遂把智慧赐给了巴布家的幼子拉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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