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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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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霞的母亲梁金妹,近打组屋内人称“的士嫂”,自小埠布仙镇嫁来锡都之前,一直待在娘家帮忙制作粗叶粄和枕头粽。每天除了搓粉和蒸糕,她还得帮忙照顾五个弟弟妹妹,家里没条件让她上学,因而她一辈子识得的字没比女儿银霞多。那时她在小镇大街上摆档卖茶果,糕点卖得不错,人却销不出去。眼看摽梅快过,好在这时候蹦出个城里来的的士佬,天天光顾,最终以两张黄清元登台的入场券成其好事,不久后即把她迎娶到锡都。 的士嫂在锡都定居逾十年;前面七年在新村,后来迁到组屋,多数时候都窝在家中,在这城里始终人生路不熟,对于国家大事也没多少认知和洞见,然而不懂却不意味她漠不关心。楼上楼的妇人自有她们学习国事的管道──马票嫂每周来写万字票,像是带上点心糖果似的,必会捎来各种时事新闻。 马票嫂活跃于新旧街场,是当年少见的以摩哆代步的妇人之一,足迹遍布近打河两岸。从河这一边的近打购物中心和十三间,到河另一边的市场街二奶巷咸鱼街,乃至于靠近火车站的大钟楼和小印度,几乎无人不晓得马票嫂这号人物。 马票嫂的丈夫有黑道背景,据说曾在牢狱里七进七出,每次出来都要在身上加点什么刺青留念。她本人倒总是和颜悦色,言行不带一丝煞气。组屋上下二十楼,接近三百户人,每一家都把她当好朋友。银霞记得自从近打组屋落成,她们举家搬来时,马票嫂已经像包租婆似的,经常到各楼层视察。大家都知道她的消息灵通,虽是妇道人家,政治的事却懂得不少,这么多年大选时那些印在竞选海报上的头像,她全叫得出名字和党派来。而且她不嫌烦,有叩必应,走一家说一家,还比媒体人宝华哥说得更深入浅出,生动精采。银霞小时候十分敬畏这位能言善道的妇人。她不仅能说广东、客家、福建和潮州等各种方言;在楼下遇理发师巴布,能以几句淡米尔话你来我往;说起马来语更是行云流水,抑扬顿挫有味,声腔韵致十足,叫人辨不出来说话者祖籍梅县,是个唐人。 在发现这语言能力之可敬以前,最先让银霞对马票嫂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是她那可畏的记忆力。那时候银霞以为这世上大概就唯有马票嫂能做到了──把一整本《大伯公千字图》都记到脑里。 今早一下楼就看见狗。马票嫂,我该买什么字? 普通菜园狗吗?六零一。 不是,是两只狗在打架。争春呢,咬得很凶,一地血。 狗打架噢,那是一二五。若是狗咬人,买八七九……对了?后来有看见狗交尾吗?狗交尾是一七七。 那一本《大伯公千字图》,银霞家里也有一本。此书长销,时至今日,细辉的店里还在卖着这本粉红色的小册子。他每次给这书补货,总禁不住想起以前在楼上楼,银霞让他帮忙,没花多少工夫即把整本千字图,从零零零的螃蟹到九九九的碗柜,其中还有些不明其义的,她都一件不漏地背下来。马票嫂说了不起呀这孩子,有一天竟然把一本状似日历,厚如松糕的《万字解梦图》夹在腋下带了过来,让银霞有空的时候也背一背。 “搞不好以后你可以干这行,当一个马票妹。” 马票嫂也许没把话当真。这么说时,她被银霞的母亲扫瞪了一眼,顿时忍俊不禁,赔着笑“啪”的一声,狠狠打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时银霞毕竟是个孩子,还真的梦想着有一天能像马票嫂那样,做一个四通八达的人,到哪儿都广受欢迎。可惜的是那一本《万字解梦图》厚得堪比牛津英汉字典,里头的中文也比之前的千字图艰涩许多,其中好些字细辉念不出发音来,便很快失去耐性,因而在银霞决定放弃以前,他先投降,托词学校要考试或是老师给的作业太多太难,一熘烟似的窜到巴布理发室找拉祖下棋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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