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刘震云 > 咸的玩笑 | 上页 下页 |
| 五八 |
|
|
|
三年前,继杜太白离开学校之后,申时行也离开了学校;但两人离开学校的原因不同,杜太白是因为与曹五车打架,被学校辞退的,申时行是主动离开的;申时行主动辞教,并不是厌恶了教学,不喜欢化学,一直在教化学,或化学里不包含哲学,或不为生计计,而是喜欢上了冥想;或者说,更喜欢冥想;冥想花时间,他想专心冥想,便毅然辞了职,“不为五斗米折腰”,申时行说。哲学家,也适合冥想;由育人到冥想,也是个哲学。辞职后,他一开始是自己在家冥想,半年之后,他在县城南关,开了一家冥想者俱乐部。俱乐部开班,三个月一期,每期五十人。原以为没人来上这课,谁知怪了,期期学生都能招满。看来世上喜欢冥想的人还不少。据说,申时行每个月的收入,比在学校当化学老师多出好几倍。有人说申时行辞职是有意为之,为了做生意多赚钱,申时行: “如果我招不来学生呢?你们又会怎么说?”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深知冥想的好处,想惠及于人。” “由后果推及前因,是粗暴的思维,是形而上学的表现。” 申时行从学校辞职不久,杜太白在街上碰到申时行,也好奇地问: “老申,咋突然喜欢冥想了呢?” 申时行瞪了他一眼:“是突然的事吗?”又问,“知道第欧根尼吗?” 杜太白摇摇头。 “我就是第欧根尼。” 因不知道第欧根尼是谁,杜太白也就不明白申时行所指;不知所指,也就不知道申时行自诩是谁,及这人跟冥想的关系;杜太白想问第欧根尼是谁,但申时行已越他而过,脸上是懒得搭理的表情,杜太白不好再自讨没趣,摇摇头,也独自离去。 深夜,申时行在电话里开口说:“老杜,有件事必须叨扰你。” “啥事?” “急事。” 听申时行这么说,杜太白以为申时行家像胡胖子家一样,出现了红白喜事的突发事件;特别是出了白事,不想跨年;或者,不管是白事或是喜事,找好的主持人出了状况,让杜太白去顶替。杜太白: “家里谁要结婚了?” “没人结婚。” “那就是,家里哪位长辈驾鹤西归了?” “家里也没死人。” “那找我有何贵干?” “明天中午,一块吃个饭,闲聊。” 原来是闲聊;虽是闲聊,杜太白对和申时行闲聊不感兴趣;一是没心思,他和田锦绣的矛盾还没有彻底解决呢,得把工夫花到正事上;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往常,申时行看不起杜太白,杜太白为何要和一个看不起他的人闲聊呢?前几天,杜太白在街上碰到申时行,跟申时行打招呼,申时行没有理会;那天他戴着口罩,也戴着墨镜;是戴着墨镜没看见他呢,还是要滤掉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呢?前些天不理会,现在为什么要闲聊呢?便推托: “明天中午不行,有事。” “不要怕,给钱。” “啥意思?” “跟你当主持人一样,一个小时二百,顶多用你三个小时,六百。” 杜太白愣在那里,这种情况,过去他没有遇到过;当主持人挣钱正常,陪人闲聊也能挣钱,这种情况,只有夜总会出现过,生活中杜太白还没遇到过;杜太白主持一场红白喜事六百块钱,闲聊三个小时也是六百块钱,价钱上倒是旗鼓相当。但说: “说闲聊就闲聊,咋又扯到钱上?” 申时行:“说是闲聊,聊的却是正事,非付费,不足以显示郑重。” 又说:“就是这概念。” 又说:“马上,我把吃饭的地址发给你。” 其语气,是肯定式的。跟申时行平日谈论哲学,用的口气是一样的。看在过去同事的分上,也是好奇申时行花钱买闲聊,到底要聊些什么;说申时行行为有些古怪,此言不虚;历史的原因加上现实的好奇,杜太白也就答应了。但答应之后,杜太白又有些后悔;正因为申时行做事古怪,历史的古怪加上现实的古怪,让杜太白心里对这古怪的未来没底;但既然答应了,又不好改口;答应干的事,是马上后悔的事,但事情进行到中间,又不好更改,就让人更后悔了;后悔也得聊;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是这概念。这也是哲学。 申时行接着发过来吃饭的地址是: 县城北街绒线胡同23号 官廷御菜 6号包房 这个饭馆杜太白没去过,也没听说过。放下申时行的电话,杜太白给侄子伦敦打了一个电话,打听这家饭馆的来由;伦敦在城关派出所当警察,管社会治安,对延津的大街小巷都熟悉;伦敦在电话里说,这家饭馆是新开的,老板就是过去在东街“老纪饭馆”当厨子的老薛。杜太白明白了,延津出现了第一家宫廷御菜;而第一家宫廷御菜,竟是过去“老纪饭馆”的厨子开的,杜太白也有些吃惊。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杜太白骑着电动车来到北街绒线胡同。胡同深处,有一座青砖绿瓦的院子,门框一侧,挂着“宫廷御菜”的牌子。原来饭馆开在一座独处的院落里。杜太白把电动车扎到门口,推开头门,进到院子;院子四周,转圈吊着许多宫灯;地上铺着弯弯曲曲的碎石小路;小路两旁,种些梅花、兰花、竹子和菊花;除了竹子不会开花,其他三种花开得正盛;院子正中,拱起一座小桥;桥下池中,游着一群一群的锦鲤;来来往往的女服务员,皆穿着清朝的服装,踩着花盆底,甩着手绢;“宫廷御菜”的老板老薛,在小桥边背手站着,看池中的锦鲤;他身上,扎的不是过去在“老纪饭馆”当厨师时的围裙,换成一身笔挺的西服,打着领带;老薛见杜太白进来,忙上前拱手: “欢迎杜老师,您的光临,使敝馆蓬荜生辉。” 老薛离开“老纪饭馆”,开起“宫廷御菜”,说话也文雅许多。这些天,卖烤地瓜的老蒯,养阿基米德的老吕,这里又有一个老薛,说话间都夹杂些文词;只能说,延津人的文化水平,在普遍提高。杜太白: “老薛,改样式了?为啥叫‘宫廷御菜’呢?” 老薛指着院子:“首先说这院子,清朝光绪年间,这里是延津县官的府邸,有了这个所在,才能与‘宫廷御菜’相匹配;还有,延津东西南北四条街,上百家饭馆,皆是家常菜,没有一家是上档次的,赶不上时代的发展,于是,所以,我就往前跨了一步。”又说,“我这里没有散座,不接待散客,只有十二个包房,每个包房的装修都不一样。”又问,“杜老师,你觉得我这想法怎么样?” 杜太白初进院落,连御菜还没尝,不好评价人家的想法;只是觉得,一个县官的府邸,叫起了宫廷,有些小题大做;但抛开这些说: “你想得好,超前。” 又指着小路两旁:“梅兰竹菊,花草种得也很有品位。” 老薛:“这倒是假的,大冬天,咱又不是南方,哪里种得活?” 杜太白猛然想起了季节,和延津所处的地理位置,不禁拍了一下脑袋,笑了。老薛: “他大爷的,看着是假的,比种真的还贵。” 一句话,又露出了老薛的本相,杜太白不禁笑了。接着想问,老薛赁这个院落的房租、装修这个院落的成本是多少,一个女服务员挥着手绢在桥那边喊: “薛总,八号房间喊你过去一趟。” 老薛向杜太白拱手:“杜老师,公务在身,失陪失陪。” 快步越过小桥,向一个房间跑去。这时头门开处,申时行走了进来。杜太白见他吃了一惊,前些天见申时行时,他脸上戴着口罩,今天没戴口罩,杜太白才发现,申时行脸上留着一把大胡子。杜太白: “老申,咋变样了?过去你不留胡子呀。” 申时行:“留胡蓄志。” “啥意思?” 申时行黑着脸,一言不发。 杜太白接着又发现,申时行不戴墨镜了。杜太白: “大中午的,咋不戴墨镜了?” “不戴墨镜还看不清道,戴上,就更瞎了。” “啥意思?”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