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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让杜太白更加不解的是,当时他跟曹五车争论和打架,是酒醉的时候,但处理他们,是按他们清醒的状态处理的;当时他们喝醉的时候,清醒的他们并不在场;如果在场,情况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但醉酒和清醒就这么被混淆了,杜太白也无法改变,也无从解释。世上皆是寻常事,寻常变作不寻常。酒能使人快速分泌多巴胺,也能快速使人智力降低,一醉解千愁,一醉也能酿大祸,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过去认为,什么叫学问?就是无所不知;现在让生活给收拾了,才知道,人怎么能无所不知呢?

  真正的学问,是知道自己没学问,是“容”,即使这人不对,明明知道他错了,也得承认他的存在;真正的学问,是不与人争执;更进一步,看到这人陷在泥淖里,他说是在天堂里,也不指出他的处境,任他在泥淖里挣扎,看到他渐次陷入灭顶之灾,也不施援手;这是恶,也是善;或者,这是善,也是恶;恶就是善,善就是恶;不能图一时之快。但认识到这些道理已经晚了,害得杜太白自己在泥淖里挣扎。

  还让杜太白不解的是,这视频是谁拍的呢?当时喝酒的共十二人;杜太白和曹五车两人正在打架,没工夫拍视频;这视频,定是其他十个人拍的;但其他十个人不是在杜太白和曹五车打架之前已经喝醉了吗?喝醉的人无暇拍视频,或顾不上拍视频,那么,是不是有人醉后又醒了呢?是不是有人根本没有喝醉在假装喝醉呢?如果是这样,人性就太阴险了。杜太白后脊梁起了一层冷汗。真是深渊有底,人心难测。

  杜太白在纸上画出当时十二人坐的位置,又仔细看视频的角度,分析谁是始作俑者;但网上的视频竟是多角度的,要么是这人换角度拍的,要么不是一个人拍的,无法分析出是谁拍的;他或他们拍的时候还那么从容和专业;他妈的,见过从容不迫,没见过这么从容不迫。耶稣最后的晚餐,一共十三个人,其中有一人是出卖耶稣的犹大;原以为十三人才产生犹大,谁知十二人也有这样或这些阴险的小人呀。阴险在哪里?阴险就在你的身边。事先说好是吃闲饭,谁知闲饭不闲。如同儿子巴黎说的,如今玉碎了,往哪里找瓦呢?

  因为一顿闲饭,杜太白离开学校,成了闲汉。闲汉也分两种,一种是穷闲汉,一种是富闲汉,他是穷富都有,穷的是钱,富的是时间;钱不知再到哪里挣,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杜太白在家赋闲了一个月,也就是闲待了一个月,找到了另一份工作,成了县上红白喜事的主持人。他能从事这个行业,纯属偶然。杜太白有一个表哥叫老万,老万儿子的名字,当年还是杜太白给起的,就是如今在城关派出所当警察的伦敦。老万在延津主持红白喜事。老万的工作用嗓子,偏偏在嗓子上出了问题;准确地说,是肺上出了问题,患有间歇性哮喘,影响到嗓子。这天早上,老万要出门主持一场婚礼,哮喘病突然犯了;人喘不上气来,就无法主持婚礼;本来他可以找一个同行替他主持这场婚礼,在延津主持红白喜事的,有二十多人;但同行是冤家,老万不愿把生意让给同行,让给同行就是给同行机会,就是自己减损自己,便来找杜太白。杜太白听说让他替老万去当婚礼主持人,吃了一惊:

  “我不会主持呀。”

  又说:“过去从没主持过。”

  老万喘着说:“不难,就是说话。”

  杜太白:“我不会说话呀。”

  “过去你在学校课堂上,不也吧啦吧啦,一说一天。”

  “说是说,说法不一样。”

  “都是糊弄人,没毬区别。”老万又说,“你在家待着不是白待着?想坐吃山空啊?这出门说个话,就能挣钱。”又说,“就替我一回。”

  说到“坐吃山空”这话,杜太白有些动心;长期在家窝着,也不是件事;关键是,赋闲在家里,并没有赋闲,凤凰落架不如鸡,他天天在家受何俊英的气;家里任何事,惹得何俊英不顺心,何俊英都会由这件事,拐到杜太白被学校辞退这件事上;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但何俊英就爱揭人伤疤;揭人伤疤,也许有快感吧;过去杜太白白天在学校,能离开何俊英,现在天天闲在家里,时刻在何俊英眼前;为了脱离险境,杜太白问老万:

  “我要替你主持,账怎么算?”

  老万:“活找的是我,我找的是你,事办下来,工钱一人一半。”

  杜太白平生头一回,给人主持了一场婚礼。一场婚礼主持下来,杜太白发现当婚礼主持人并不难。去现场之前,他临时抱佛脚,在网上查了一些主持婚礼的主持词,原来网上都有现成的一套一套的水词和套话;婚礼程序也是固定的;杜太白过去在学校天天讲课,倒不怵场;到了现场,杜太白按照婚礼程序,把那些水词和套话按部就班说下来,也没出什么纰漏,比在学校给学生上课还轻松;轻松在于,这些话里没任何知识点;给学生讲课有知识点,有知识点需要相对严谨,主持婚礼没有知识点,等于没有限制,可以随意发挥和胡扯;记住多说些漫无边际的吉祥话和祝福语就行了;杜太白主持婚礼的时候,除了说这些现成的水词和套话,也随机应变,给水词和套话间加了些知识点,把他熟知的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等人的名言和诗句加到吉祥话和祝福语的前后左右;立即,这些吉祥话和祝福语就显出了另外的品位和文化。被学校开除时,杜太白以为不教学,这些知识也就废了,这些知识都寿终正寝了,没想到在这里又被废物利用,被婚礼激活了;“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这是王国维的话。在学校杜太白不敢以斫轮老手自居,现在可以以斫轮老手自居了。婚礼完毕,新郎的父亲握着杜太白的手:

  “杜老师,好,真好。”

  “哪里哪里,我也就是临时帮人救个场。”杜太白又说,“俗话说得好,救场如救火。”

  又说:“你家办喜事,不能临时塌台,让喜事变得扫兴不是?”

  新郎的父亲:“所有主持的话,既高雅又幽默,不是我恭维你,你要当主持人,会成为延津第一主持人。”

  “哪里哪里,这不是我的专长,临时救场,也就这一回。”杜太白又说,“你们家这一回,就是最后一回。”

  “杜老师,谢谢,谢谢看得起在下。”

  连新郎的父亲,都被杜太白带得说起了文词。

  但没想到,杜太白的红白喜事主持人的生涯,却从此开始了。表哥老万的间歇性哮喘,很快转为肺气肿,时常呼吸困难,离不开氧气袋;离不开氧气袋,主持人是当不下去了;杜太白头一场主持旗开得胜,接着生意就找上了门;为了驾轻就熟,为了斫轮老手,也为了离开家,他也就坡下驴地干了下去。主持一场红白喜事能挣五百块钱到六百块钱不等;独立门户,工钱也不用跟表哥分了;一个月主持二十档红白喜事,收入就有一万出头,比在中学教书的工资还多出三千多块钱;过去在家坐吃山空,天天看何俊英的脸色,提心吊胆;现在一个月挣一万多块钱,何俊英脸色也变得好了许多;天天出去当主持人,不在家里待着,何俊英也就捞不着和他论大事小情的对错、是非和道理了。这才是硬道理。又想,这也是偶然和必然的关系,偶然主持了一场婚礼,就变成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而把他领进门的,竟是患了哮喘病的老万。或者,患了哮喘病的老万,是他迷茫时期的领路人。只能说:谢谢老万。谢谢老万,看得起在下。一次,杜太白骑着电动车从中学门口路过,第一次趾高气扬: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但是,此处和彼处还有不同,过去教书或读书,是与书中的人物相伴,如孔子,如老子,如孟子,如司马迁,如杜甫,如李白,如白居易,如李商隐;现在是与现实中的人相处。从书中回到了现实,现实中,哪里有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杜甫、李白、白居易和李商隐呢?皆是些贩夫走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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