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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正因为大家是贩夫走卒,乌合之众,杜太白虽乌合,又不众,才显得鹤立鸡群;时不时往主持词里加些《诗经》、《离骚》、汉赋、唐诗和宋词,才显得有文化;也有人说,听毬不懂;正因为听毬不懂,才显得高雅,显得高档;把高档用于庸俗,虽对不住各位先贤,但为生计计,也顾不得了;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从有才,到此变成了庸才;是知识把他变得有才,是知识把他变成了庸才,是有才把他变成了庸才;过去自谦的时候杜太白说自己是“庸才”,到此成了不虚此言;让你说嘴;庸俗,给了杜太白重新生活的一席之地;杜太白还得由衷地说,感谢庸俗;以雅为俗,是大雅,也是大俗,他终于来到了大俗;古时候,这种差事叫侯相和阴阳生;而侯相和阴阳生,本不是高档的职业啊。

  与乌合之众混在了一起,要靠乌合之众的无知来养家糊口,生活中,就要对所有人容忍;真正的学问是“容”,到此杜太白体会出这个词的真谛。脸上有雀斑的,长瘩子的,噘嘴的,长龅牙的,无眉的,口臭的,沉默无语的,滔滔不绝的……都是杜太白的衣食父母;过去杜太白有些清高,见人不爱闲扯,甚至跟申时行一样,见人不爱打招呼,现在为了多接活计,就得对人和气;他主持红白喜事,但人不可能天天结婚,家里不可能天天死人;为了他们的结婚和死人,平日就得做些铺垫;为了在婚礼和葬礼上说话,平日就得多说话;功夫在诗外,说的也是这个道理;见女的,口头语是“又显年轻了”;见男的,口头语是“气色真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个功夫和涵养,也是个修养和修为;过去因为学问,要保持特行卓识,杜太白爱与人戗着说话,爱说不同的话,不然他和校长曹五车不会打架;现在见人顺着说,把“不年轻”和“气色不好”,说成“年轻”和“气色好”,等于颠倒是非和黑白,也就顾不得了。

  总其成,这是为了做生意;做生意,一样的话,可不得拣好听的说吗?渐渐又总结出,婚礼和葬礼上夸人,生活中夸人,也不能笼统地夸,要夸细节;笼统地夸,如英姿飒爽,如高风亮节,如精明能干,如慷慨大方,如温文尔雅,如郎才女貌,如芳气胜兰等,显得空洞,也不入心;生活中可以凑合,但婚礼和葬礼上,含糊不得;须事先打听主人公几个细节,插到对婚者和逝者的介绍里,新人觉得生动和感动,逝者的家属也觉得生动和感动。鲁迅说,孔乙己的腿被打断了;过去只知道他的腿被打断了,现在知道,腿断了,会牵涉到眼睛;腿被打断了,坐在地上用手挪着身子往前走,眼睛只能从人的裤裆里看世界;眼睛的角度变了,世界就变了。

  过去杜太白去南街大排档吃饭,不愿与人拼桌,现在也开始与人拼桌;渐渐喜欢与人拼桌,不光为接活计,热闹;如同地下的下水道,你觉得它脏,但人人离不了;多少人刷牙、洗脸、洗屁股、洗其他、大小便……各种废水,最终都汇到了一起;啥叫和而不同,这就叫和而不同;各个方面,从不适应到适应,不过是个过程。生活能收拾你,生活也能改变你;改变,一般从收拾开始。正因为改变了,杜太白接活的范围,渐次扩大,县上一些单位、企业搞团建,过年过节搞联欢,也会请他去主持。

  “赶上热闹的时代了,赶上好时候了。”一次杜太白在拼桌上喝大了,说。

  “感谢生活,感谢曹五车。”杜太白又说。

  县上红白喜事的主持人,有二十多人,由于杜太白的加入,延津红白喜事的主持人,开始分为两派,俗派和雅派;俗派有二十多人,雅派就杜太白一个人;想在主持词里加上孔子、老子、孟子、司马迁、杜甫、李白、白居易、李商隐等人的警句和诗句,临渴掘井是来不及了;或者,书到用时方恨少;在网上查找现成的婚礼和丧礼的主持词,可以临时抱佛脚,但穿越古今的知识,没有平日的积累,临时抱佛脚就来不及喽。

  夜静思,杜太白也有些伤心,延津最有文化的人,为了生计,竟不顾体面和头脸,成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成了脱下长衫的孔乙己,这是贵人贱用,斯文扫地呀;事物的性质是,玉碎了,只能找瓦;或者,玉碎了,终于找着瓦了;又叹息,非我也,时也;时不我待,奈何?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兮虞兮奈若何?我不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人,问题是,也没谁呼唤过我;或者,他感叹,自己变流气了,成了一个混子;问题是,混子还混得挺好;为何混得挺好?因为他变成了一个混子;对,我是一混子,杜太白对自己说。

  但第二天一早,杜太白就把这些感叹忘了;感叹值多少钱?又骑着电动车,去红白喜事现场当主持人;也穿西装,打领带,梳发型,喷定型剂;上衣口袋里装几根牙签,何时头痒了,用牙签戳戳,不破坏发型。终日忙碌在花堂上,丧礼上,人生的两个极端,别人一辈子只能经历几次和一次,花堂也许能经历几次,但死这事,只能经历一次;杜太白倒天天经历。几年来,他迎来不少新人,也送走不少故人。

  婚宴上,为了凑热闹,有时杜太白也说单口相声。如:

  “大家怕交警,我不怕。那天喝了,十字街头,碰到交警,我主动站下,别人怕你,我不怕你。交警问:‘喝了吗?’‘喝了。’‘喝了多少?’我照实说:‘白的,喝了一斤半;啤的,喝了八瓶,冲冲。’交警:‘赶紧走吧。’‘干吗,不吹吹呀?’‘添什么乱?开车了吗你!’”

  众人哄堂大笑。

  杜太白心说:“靠这种伎俩博人一笑,我都堕落到什么地步了?”刚认识田锦绣时,田锦绣说:

  “我就是一唱戏的,没什么文化,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都是吃张口饭的,旧社会,都属于下九流,谁会看不起谁呀?”杜太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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