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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曹五车虽有学问,但为了彰显自己的学问,常在公开场合的发言中,点缀一些生僻的古语,有些词又被他念错,也闹笑话。譬如“瓠(hù)离”这个词,瓜分豆剖的意思;一次,在学生的毕业典礼上,他在台上讲话,说到与同学们马上要分别了,同学们之间也要马上分别了,有的要去上大学了,有的要走向社会,便说:“瓠离之间,让老夫有些伤感呀。”这时,他把“瓠(hù)离”念成了“瓠(kuā)离”;意思用对了,词念错了;问题是,台下的老师和同学,都不知道“瓠离”这个词该怎么念,甚至不知道有“瓠离”这个词,认为他念得对;他自己也觉得念得对;大家热烈鼓掌;杜太白听出了曹五车的错误,倒也没有揭穿。

  有个礼拜天,曹五车一时兴起,邀请十来个说得来的同事吃饭,说:

  “没有别的目的,今天学校没课,大家一起吃个闲饭。”

  被邀者有杜太白。杜太白说:

  “闲饭好。平日大家吃饭都有目的,有目的的饭叫饭局,局都是有意设的,都有目的,无目的的饭就叫闲饭。”

  又说:“知识也是,都说有用的知识有用,其实无用的知识更有用。”

  又说:“功夫在诗外,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曹五车说:“太白说得好,我就是这个意思。”

  又说:“平日都是应酬,闲饭,图个放松。”

  饭吃得也很文雅,延津人喝酒,一般都是猜拳过圈;这顿饭也过圈,但不吆三喝四地猜拳,而用唐诗做酒令,以诗接龙,谁接不下去,谁喝一杯。“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勾当。”曹五车说。“笔管和血管,笔头和心头,尽在唐诗中啊。”曹五车又说。开场是白居易的《琵琶行》和《长恨歌》,一人一句,挨个往下走;白居易之后是杜甫;杜甫之后是李白。两个小时之后,一桌十二个人,十个人渐次喝大,只剩下两人清醒;这两个人,便是杜太白和曹五车;谁让其他人学问功底浅薄,诗句接不上来呢?或者,一千多年前的唐诗,渐行渐远,渐次抛弃了他们;谁让杜太白和曹五车跟白居易、杜甫和李白熟呢?谁让他们学问功底深厚呢?一千多年前的唐朝的诗人,原来是他们的知己,或者知音。两人看同事皆趴在桌子上,情绪更加高涨,白居易杜甫李白之后,两人又转战李商隐。曹五车:

  “老杜,你是斫轮老手呀。”

  杜太白:“人生苦短,倒满倒满。”

  到了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首诗时,两人从接龙停了下来;停下来并不是接不下去,而是因为这首诗,两人起了争执;争执在于:李商隐这首诗是写给他老婆的,李商隐写这首诗时,他的老婆是活着还是死了,两人的观点不同;同样一首诗,写给活人和写给死人,意境是不一样的。曹五车断定,李商隐的老婆还活着,人就在长安;杜太白认为,当时他的老婆已经死了,埋在洛阳;就算活着,只能说活在李商隐心中——死人当活人写,见面时还共剪西窗烛,才有想象力呀,才显出深情厚谊呀,才是李商隐呀。

  “活着。”曹五车说。

  “死了。”杜太白说。

  “真活着。”

  “真死了。”

  “你什么德行,随随便便就说人家老婆死了?”

  “你懂不懂诗,你懂不懂唐诗,你懂不懂李商隐?就你这点学问,还当校长,羞杀人也。”

  两人其实已经喝醉了。曹五车为了维护学问的尊严,抽了杜太白一耳光;杜太白为了维护学问的尊严,还了曹五车一耳光。杜太白:

  “曹五车,你是不懂唐诗的事吗?你是自好读书,憎人学问。我都替你害臊,在学生的毕业典礼上,连个‘瓠’字都不认识。”

  因为“瓠”字的揭短,曹五车更恼了:

  “你一无知小丑,敢叫杜太白,这不是不知羞耻的事,这是对诗圣和诗仙的侮辱,更是对唐朝的侮辱。”

  又抽了杜太白一耳光。杜太白一拳打在曹五车鼻子上,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了。两人接着滚到地上继续厮打。文雅的饭,就这样变成了粗野。刻薄,也是打架的原因;刻薄,也是知识分子的本性。

  两人酒后打架,打了也就打了,但有人将这场面用手机拍了下来,第二天发到网上,成了延津的头号新闻。两个知识分子,身为人师,本应为人表率,却如此粗野,相互扭打,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又滚到地上厮打,真是斯文扫地,成何体统?事情捂不住了,教育局首先追究曹五车的责任,把曹五车的校长给撤了;杜太白把曹五车鼻梁骨打折了,曹五车把杜太白告到法院;经医院鉴定,曹五车鼻梁骨断了,属轻微伤;杜太白被公安局拘留,在拘留所被关了半个月。从拘留所出来,学校把杜太白辞退了,别的学校也没人敢用他了,关键是没有校长敢用他了。杜太白从黄金时代到黄了,就距一顿饭的工夫。从此杜太白告别了学校,也告别了洋葱。

  杜太白从拘留所出来,对吃的这顿饭也开始后悔。他对曹五车的评价是:识能不足,强果有余;他对自己的评价是:似有小才,或无大略。对自己的评价,对应的是李鸿章见了慈禧一面,回家给他儿子说的话,评价慈禧“似有韬略,或无大才”。问题是,李鸿章对儿子评价慈禧成立;因为这顿饭,杜太白对自己的评价,对他儿子巴黎也说不清楚。巴黎那时还没有跟小学老师谈恋爱,还没有蒸发,他对杜太白和曹五车打架的起因十分不解:

  “你们,谁跟姓李的老婆是亲戚呀?她死不死,你们是要吊孝去呀?”

  “学术问题。”杜太白说。

  “到头来呢?”

  “被学术害了。”杜太白叹口气,“祸从识字始呀。”又嘴硬,“知识分子就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巴黎噗嗤笑了:“现在你们两块玉都碎了,瓦也没了。”又说,“玉没了,只能找瓦了,看你们往哪里找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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