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刘震云 > 咸的玩笑 | 上页 下页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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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饭馆,杜太白占了靠窗一个桌子。隔着窗户,能看到津河。津河水还算清澈;两岸树枝上挂着彩灯,到了晚上六点半,彩灯亮了,形成两溜灯带;灯光映着河水,泛绿泛红,向东流去。杜太白先要了一壶茶,边喝边等田锦绣。 跟田锦绣约的是七点,到了七点半,田锦绣还没来,杜太白便将电话打过去: “咋还没来?” “来不了。” “为啥?” “家里小猫生了,我得张罗它们。” 杜太白有些生气,想问“猫重要,还是我重要?”但话到嘴边,没敢说出口;上午刚刚缓解气氛,别因为小猫给破坏了,或别让论谁重要给破坏了;两人和解是因为小白鼠,破坏不能因为连面都没见过的小猫;刚刚缓和的气氛,也是很脆弱的。杜太白: “这样啊。” 田锦绣问:“你知道生了几个?” “我不在跟前呀。” “八个。” “能生。”杜太白说。 挂了手机,杜太白只好自个儿吃了。跟服务员要过菜本,点了两个菜,一个是熘肝尖,一个是醋熘土豆丝;荤素搭配,都照顾到了。同时交代,口轻,菜少放盐。菜上来,杜太白要了一瓶酒。平日杜太白喝的都是散花酒,但“老纪饭馆”不卖散花酒,即不卖散酒,只卖整瓶酒;散酒利润小,整瓶酒利润大;老纪的饭馆,还不准顾客自个儿带酒;带酒就收开瓶费;一瓶酒的开瓶费八十,比一瓶酒还贵,也就没人带酒;这规定有些霸王条款,但这里菜味好,饭价不贵,也就无人与老纪计较。酒倒上,一口菜吃下去,杜太白发现味道不对,咸不说,菜味比之前也差许多;又尝,肝尖炒得有些老了,土豆丝一点不脆生,给炒面了;便问坐在柜台后的老纪: “老纪,这是老薛炒的菜吗?” 老纪:“老薛让我给开了。” 杜太白吃了一惊:“为啥呀?” 老纪从柜台后走过来,坐在杜太白对面:“让我给你细说。” 老纪说,老纪有个侄子叫定向,上个月,老纪把定向派到后厨,给老薛当副厨;前天,老薛炒菜配料时,定向拍了几个视频,让老薛发现了,老薛跺了定向几脚,说他偷艺,非让老纪把定向开了;还说,这不是定向的事,是老纪的阴谋,想有朝一日,让定向取代他。老纪又说,他忍老薛两年多了,饭馆任何人,不管是后厨洗菜洗碗的,还是前厅的服务员,只要老薛看谁不顺眼,就得把谁开了;如今连老纪的侄子都敢开;这开来开去的,“下回不该把我开了?”老纪说。 “在他把我开了之前,我先把他开了。”老纪又说。 “前天开他时,饭馆里所有员工都笑着拍巴掌。”老纪又说。 杜太白想,饭馆里员工都拍巴掌,但饭馆的菜味,不是“老纪饭馆”的菜味了。不知这是因大失小,还是因小失大。也明白今天饭馆里顾客少的原因。也幸亏田锦绣家的猫生了,田锦绣今天没来;如果来了,别因为菜味,再节外生枝。 “你给评评理,我做得对不对?”老纪摁着桌子,问杜太白。 人家饭馆内部的事,杜太白不好插嘴,便说: “你说对就对。” 菜不对味,喝酒也就没了兴致,酒喝了少半瓶,杜太白便停了下来。这时看到卖虾的老吕进了饭馆。一看就知道,老吕来饭馆不为吃饭,因为他手里提着半塑料桶虾,是来给“老纪饭馆”送货的。杜太白喊老吕: “老吕,一块吃吧,我请客。” 老吕冰着脸:“没空。” 杜太白知道,老吕还在生上午阿基米德那件事的气。便说: “还在生上午的气呢?” 又问:“今天上午,我拿刀动枪的,能理解不?” 老吕翻着白眼。 杜太白:“我是虚张声势,看不出来呀?”又说,“不然,你打了我女朋友,我就得跟你打,我打,她再跟着打,越打越多,就没完没了了,说不定真动刀子了。” 老吕瞪了他一眼:“你这人好自私。” “此话怎讲?” “就算是演戏,演给你女朋友看,你合适了,却让我和我的小白鼠背了黑锅,好像错都在我们,你摸摸良心,你这么做地道吗?”老吕又说,“再说,我还扇了自己一巴掌。” 杜太白想了想,说:“我这么做,确实不对。”又小声说,“老吕,对不起,我给你赔个不是吧,占你便宜了。” 老吕:“又想占便宜?以为我傻呀?” 杜太白愣住:“啥意思?” “说‘对不起’,为啥小声说,怕大家听见?” “你还斤斤计较了。”杜太白晃着剩下的大半瓶酒,“这,还有个瓶底,你带回去吧。” 老吕瞪了他一眼,把酒瓶夺过,夹到胳肢窝下,出了饭馆。 待老吕出了饭馆,杜太白突然想起,老吕平日并不喝酒,说酒精过敏,今天咋把半瓶酒夹走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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