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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一个少年蹬着滑板滑出院子,漠视地瞥我一眼,弯下腰企图揪住狗耳朵。那狗躲他,却也不跑,意欲与他玩耍。

  少年来气了,将滑板砸向狗,正中狗腰。狗嗷地叫了一声,冲出院子,逃之夭夭。

  我险些被狗撞倒,吃一大惊。

  二姐骂道:“作死呀!它又没招惹你!”

  骂完却笑,对我说:“那是你二外甥赵凯,都初中了,不好好学习,总是向我要钱买这买那,还总买些玩儿的!性子像他爸,整天寻思着怎么发笔横财!横财能到咱们这种人家?有那命吗?”

  我也笑笑。只有笑笑。

  二姐又絮絮叨叨地说:“咱爸一辈子就盼有个儿,结果成了这样……我和咱姐倒各有一个儿子,可惜不姓何!儿子倒是有什么好?到结婚的年龄,不又得当爸当妈的出钱盖房子?有几个农村人家的儿子,自己能早早地就把盖房子的钱挣够了的?”

  她将“咱爸”“咱姐”说出强调的意味。

  我又勉强一笑。

  虽然我不认为当年之事对我是不幸,但“儿子”二字还是将我的心扎疼了一下。

  屋里有个男人大声问:“儿子,谁啊?”

  赵凯的声音回答:“不认识,空着手。”

  我能望到的窗子随即关严了。

  二姐歉意地说:“也不便把你往家里让了,有外人。”

  我说:“没关系。”

  “那咱姐俩这边儿聊会儿。”

  她离开了门口。

  我跟她走到围墙拐角那儿。

  她薅了把青草,一边擦手上的血一边说,刚杀那口猪是大姐夫买的,可大姐养不了,三天两头跑丢,她只得弄回自己家代大姐家养。本来还可以再长几十斤肉,可大姐家请人帮工盖房子,管饭没肉是不行的。过几天是她公公六十大寿,她丈夫想要大办,那样能把以往随的份子钱早点儿收回来。两家的事凑一块儿了,那口猪的死期就提前了……

  “与咱大姐家对半分,一家一扇。一头小猪给我养到二百多斤,平分我也亏死了。可她是咱大姐呀,什么亏不亏的,这点儿姐妹情是该讲的,对不?”

  她口口声声“咱爸”“咱大姐”的,说得特亲,仿佛我们真的曾一奶同怀,相呴以湿、相濡以沫过。

  我机械地回答:“对。”

  其实我对她的话一句也不感兴趣。

  她说全村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好过了些,农民可以外出打工挣现钱了,这下可把被一个“钱”字憋屈了几代的农民给松绑了。她丈夫在外挺能挣钱的,她过日子的心劲也足了。

  “你亲眼看到了,我家一溜三间大瓦房盖得挺气派。县城里人家的孩子才玩得上的东西,像滑板什么的,我家赵凯也有。打小就没缺过他玩具。什么玩具一到他手,往往一转眼就被他鼓捣坏了。他爸比我惯他,从没生气过,无非笑着来两句:‘儿子,就当你爸白干了一两天活吧,下次玩新玩具可要在惜哈’。我们从小过的那是什么日子?生活好了,有点儿经济条件惯孩子了,干吗不惯着,是吧?哎小妹,你校长妈妈该退休了吧?你那个爸还当副市长呢?……”

  毕竟我二姐精神没毛病,她对我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只管自说自话。她语速快,快得我都插不上嘴。

  我没告诉她我“校长妈妈”去世了,更没告诉她我养父已经不是副市长,而是市长了,还是省委委员了。

  实际情况是,她说的除了“生活好了”四个字,别的话我一概不爱听。

  我也找不到适当的话主动跟她说。

  “赵俊!赵俊出来一下,带上纸和笔。”

  我二姐又叫出了她女儿,也就是我外甥女。

  那十七八岁的长腿姑娘猜测地打量我时,我二姐自豪地对女儿说:“这是你小姨,你妈亲妹妹,你的亲小姨!她爸是大官儿,她妈是名人,你以后有一门上等人家的亲戚了,你和你弟,你们这一代等着沾光吧!”

  赵俊怼她:“都讲过快一百遍了,烦不烦啊?干什么?快说!”

  我二姐还是个不生气,笑道:“那什么,你小姨既然主动来认咱们了,先替妈抱抱她。”

  赵俊瞪着她妈来气了。

  我只得说:“下次吧,这次别了。”

  二姐也不尴尬,命令地对她女儿说:“那就下次。快把你小姨的通讯地址记下来,以后你得经常代表咱们全家给她写信,要不她会把咱们给忘了,那你还哪找这么一个小姨去!”

  我说我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学校,所以往学校给我寄信我反而收到得最及时。与在我大姐家遭到的冷遇相比,我二姐对我的态度简直可以说“根本就不把我当外人”。却也正因为这一点,我觉得她那种情意绵绵太不真实。我觉得我像在戏里,是主角。她是我的大配角,为了使我更入戏,她还抢戏。

  我怕再接下来她会提什么请求使我陷入为难的尴尬,明确地表示我必须走了。

  她说:“那不多留你了,你看到的,那猪一破膛,我就得再上手收拾下水……”

  我说:“你快接着忙。”

  我转身就走,急于摆脱“自编自导”的剧情。

  如果我不来到神仙顶,那就什么令我万分排斥的情节也不会出现。

  我为什么非得来呢?

  我记得似乎是有事由的,却又一时想不起了。

  我走到村口时,看到我大外甥站在路边。

  那青涩的“准小伙”说:“小姨,我能送送你吗?”

  我不忍拒绝,点了下头。

  他就陪我往山下走,边说县里原本是要先修山路,后修村路的,但村人们怕修完山路没钱修村路了,集体强烈地要求先修村路。所以反倒是村路修完了,修山路的钱不够了。不过县里正在筹资,山路不久还是要修的……

  比起我二姐那些话,他的话我并不反感。

  他站住,指着坝子里的田地说:“十年前我和小姨在那儿捉过泥鳅。”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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