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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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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的生父何永旺在前边不快不慢地走,我在数步之后跟随着,去看我的大姐何小芹和二姐何小菊。我和他保持着那种距离走在路上,如果别人见到了,绝不会想到我们是父女,甚至也不会想到他是在为我带路。 只有毫不相关的两个人才一前一后那样子各走各的。 他没回过头。 我也没想赶上他。 我大姐家在建房子。四个男人一个女人都在忙。那女人在搬砖,满衣襟都是砖红。四个男人有的在拌水泥,有的在砌墙,有的在安窗框。 我立刻就判断出,那女人是我大姐。她也比十年前瘦多了,面容憔悴,神情木讷,半点儿俊美的影子也没有了。看来她的病确实使她变笨了,连搬砖的活也干不好了。别人搬砖都是胳膊下垂,双手托着最底下的砖,她却端盘子似的端着一摞砖,这就使最上边的那块砖快碰到她下巴了,使自己的头不得不朝后仰了——她就那么瞪着我呆住了。 “哎呀你呀,没见过你那么搬砖的!你愣在那儿干什么呀?倒是先把砖放下呀!” 何永旺——我们的父亲,哀其不幸地训她。 她双手一松,砖落地上,目光却还在瞪我。 四个男人停了手中活,目光一齐望向她,接着望向我和我生父。一个半大青年赶紧走到她跟前不安地问:“妈,砸脚没?” 她不说话,一动不动,仍瞪着我。 那青年蹲下看她双脚。 他那一声“妈”,使我知道了他是我大外甥。他的脸尚未褪尽少年的青涩,却已长出了唇髭,然而眉目还是蛮清秀的,像我大姐。 他站起来对三个男人中的一个说:“没砸我妈脚。” 于是我也明白了,那男人是我大姐夫。 我生父冲我大姐夫嘴里拌蒜地说:“那什么,没要紧事儿,这不,她是小芹的,你肯定想不到……来看看杨辉他妈……” 我便知道了我大外甥叫杨辉。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大姐夫又开始砌砖。 另外两个男人也开始干活。 我生父爱莫能助地看我。 我不得不说:“何小芹是我大姐。” 三个男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了。 我生父说:“是啊,是她说的那么回事。” 我盯着我大姐。她冲我古怪地笑。 她的笑使我内心波涛汹涌,仿佛有只手在我背后猛地推了我一下;我向我大姐迈出了脚,我想走过去抱抱我大姐。 我生父及时拽住了我。 他说:“你别过去,她的病还没好利索。” 我大外甥那时还没从我大姐身边走开,他用一只手搂住他妈,像是在保护,也像是预防她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 他恳求地对我说:“你怎么想的啊,你走吧!”而他眼中有泪在聚集。 我那瘦小的大姐夫数落我生父:“何永旺,别怪我对你这老丈人放肆啊!我也想问问你,你闲得没事儿了?你闲我们可正忙着呢!我每天要给别人开两份工钱的!你快带她走吧,跑这儿弄的什么景啊?……” 我大姐忽然说话了。她说:“爸,带她走吧。” 一个男人也说:“太不是时候。” 我大姐就不再看我,弯腰捡掉下的砖。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离开的了。 似乎是我先转身跑了,又似乎是我生父将我拽走的;似乎我又说了几句话,又似乎没再说什么。 我和我生父又一前一后往我二姐家走。 我二姐家的砖房已经盖成了,看上去刚盖完不久,门框窗框都刷了褐红色的漆,并且砌起了一人高的砖围墙,但还没院门,从院外可以看到院里的情形。二姐家院里刚杀完一口猪,无头的猪四脚朝天仰在热气蒸腾的大锅内,一个男人在熟练地刮毛。旁边临时搭的案子上摆着猪头,一只大黑狗两脚趴在案边,鼻子对着猪鼻子嗅个不停。案子一端还摆着大盆,一个女人站那儿用短擀面杖使劲儿搅什么。几个孩子在院里跑来跑去,互相追逐、打闹。门对面的窗开着,一桌男女在你嚷我叫地打麻将。 院子里弥漫的血腥气使我倒退了一步。 我生父说:“你看,也不是时候。你忽然就来了,我一蒙,把他们两家今天这茬儿都给忘了,还进去吗?” 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 大黑狗此时发现了我,朝着我吠着冲出来。 我生父挡在我身前,一边阻喝那狗一边喊我二姐的名。 我二姐挽着袖子,两手是血地出了院子,看见我就怔住了。 我生父说:“她是你那个妹,来看看你和你大姐。我已经带她见过你大姐了……” 我勉强地笑了笑。 “啊,这么回事呀。我刚才在搅猪血,你看我这双手,也没法和你亲热了……” 我二姐笑得倒不勉强,甚至可以说笑得挺惊喜。 我生父对我说:“你看这么着行不?你要见她俩,我呢,完成任务了。我得回去搓玉米了,下午有人来收,那……那我走吧?” 他那么说,我能说什么呢? 我刚点了一下头,他立刻转过身,头也不回匆匆走了。 大黑狗还在对我龇牙咧嘴。 我二姐佯踢它一脚,冲院里喊:“赵凯,出来把狗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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