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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钟楼彻底完工是在一个晚上,井宗秀晚饭后就上楼要敲钟,钟撞是一根望春木做的,本头端刻着虎头,两边吊起来,拉送着去撞,咣咣咣,连撞了十下,涡镇原本鸡鸣狗咬,尤其拐角场子上灯火辉煌人声嘈杂,钟声一响什么声音都被压住了,似乎全消失了,只有轰然的嗡鸣在镇子里回荡。

  但是,也就在这个晚上的后半夜,拐角场孔上的小吃己经收摊,而老皂角树下的一间草棚里,灶膛里的火熄灭,主人把湿柴塞进去要烘干,还在湿柴上放了一双踩了泥水的鞋,就拿扫帚扫除场子的垃圾,直到鸡叫过三道,才回家睡去了。这湿柴在灶膛的热灰里烘干了,不知怎么竟着起了火,把那些柴烧尽了,灶上的锅发红,柴头子从灶口掉下来,引燃了灶边的豆秆,豆秆的明火起了焰,引燃了草松门口的布帘子,布帘子的火又引燎了草棚,草棚一燃,火就成了两个火轮子,一个朝东滚,一个朝西滚,东边的木舍也燃起来,西边的草棚也燃起来,而火苗子舔着树,也上了树,老皂角树冠就成火云,照着场子外的人家。有一家的老头夹不住尿,夜里要起来小便四次,第四次刚下了炕,瞅见窗外红堂堂的,往外一看,半空里全是火,就光着身子出来大声喊,周围所有的人都起来了,一时惊叫着哭喊着,提了水的,拿了锨的,有的把被子褥子用尿桶里的尿淋湿也抱出来,但木舍草棚已经变成灰烬,只有老皂角树变成焦黑,树冠还在燃烧,火像张毡,要一片一片往下掉,但就是没有掉下来,发出叽叭的爆响,跌落无数的小火疙瘩,像是落果。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井宗秀骑着马巡查到了大有巷,把马鞭挂在了一家姓唐的门环,屋里里好像有了响动,似乎在撇打着火镰要点灯,但火镰一时打不出火,感觉有人脸就贴在窗子上了,他骑马便走开。出了巷口,鼻口发呛,突然听到人声杂乱,遥见镇南红光一片,急策马过去,中街上却跑来做灶糖的王老拐,拦住了马头。井宗秀说:前边着火了?王老抽说:旅长你不要去,已经没救了。井宗秀说:我问你,哪里着的火?王老拐说:拐角场子上,那些棚舍起了火,把老皂角树烧了。井宗秀说:胡说,树那么高的是熏黑了烧不了的。王老拐说:就是烧了,整个树都成了黑桩。是树自杀了。井宗秀说:树自杀了?!他在马背上沉吟了许久,后来拉转了马头,马一步一步进了两岔巷。

  老皂角树一死,最惶惶不安的是那些在树下搭苫棚舍的人,他们知道井宗秀肯定会来兴师名罪的,就串通了,口径一致地认定火灾是邪乎的,怎么就有了火呢,即使烧了棚舍,火也烧不到那么高的树冠呀,何况树冠全烧了,掉下来的人皮鼓怎么完好无损?或者,是那天后半夜有了雷电,人们都睡下了没有听见,雷电把树劈了,燃火引燃了棚舍?总之,这是天灾,不是人祸。但是井宗秀就是没有来,也没有要追究的进象,而是巩百林赖筏子要人们不要砍倒那树桩,就那么留着,或许明年它又活了生出新枝新叶,或许是再也不活了,立在那儿,也可以提醒着注意火灾,同时将一块大石碑子栽在了树下。

  有了大石碑,就要在上面刻字,镇上的那个石匠和蚯蚓就来了。石匠背着褡裢,里边装着钳子、锤子和刻刀,蚯蚓提着那面人皮鼓,石匠说:是刻老皂角树这四个字吗?蚯蚓已爬上树重新挂上了人皮鼓,说:我咋忘了?石匠说:才几个字你就忘了?!蚯蚓说:井旅长给我交代的不是四个字的,好像是老皂角树千古?石匠说:那是死了人才说的话。蚯蚓说:树也是死了呀!石匠说:树和人不一样,肯定不是这六个字。蚯蚓说:你说老皂角树是啥?石匠说:老皂角树是涡镇的魂么。蚯蚓说:那你就刻涡镇魂老皂角树!石匠说:我不敢刻。蚯蚓说:我是井旅长的警卫,出事我顶着,你刻!石匠就刻了:涡镇魂老皂角树。

  巩百林看到了石碑,去问杜鲁成,说:这是谁让在老皂角树下的石碑上刻了字?杜鲁成说:是周一山给旅长建议的。巩百林说:怎么刻那样的字?杜鲁成说:啥字?巩百林说:涡镇魂老皂角树,老皂角树就老皂角么,前边加个涡镇魂,那现在老皂角树死了,涡镇就没魂啦?!杜鲁成说:这是咒涡镇么!巩百林说:是呀是呀,周一山这建议都能听?杜鲁成说:人家名字里有个山字么。巩百林说:山字?杜鲁成说:你不知道就算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巩百林还说了一句:你和旅长一块成的事,他应该听你的呀!杜鲁成摆了摆手,巩百林走了,他也去找井宗秀。

  老皂角树被烧死后,井宗秀心里一直不美,连续多日的晚上都做梦,醒来想着梦里的人都是这些年里死去的人,就不再睡,在屋里走来走去,烦躁不安。花生也要起来,他说你睡你的。但花生怎能继续睡呢,还是起来了,井宗秀就生了气,吼道:叫你睡你就睡,起来干啥?而到吃饭的时候,井宗秀总是把饦饦馍从中分开,要夹上腊肉片、豆腐乳和辣椒丝了吃,吃了一个再吃一个,还要花生吃。花生吃不了干的想喝些粥,井宗秀又不高兴了,花生只好陪着吃。早晨这么吃,中午还这么吃,还得陪,花生实在吃不下去,井宗秀把馍往桌上一拍,说:不吃算了,我也不吃了!花生委屈得流眼泪。

  井宗秀也感到自己过分了,就问周一山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征兆?周一山说:我建议能在老皂角树下栽个碑子,不知栽了没?井宗秀说:我让蚯蚓寻人去办了。老皂角树长了几百年都旺旺的,一移走倒死了,那咱的钟楼占的是好风水?周一山说:应该是呀!钟楼上现在落不落鸟?井宗秀说:朱鹮苍鹭燕子还没有从南方回来,听蚯蚓说去过几次红腹角雉和白鹇,没有落,倒是扑鸽,蓝鹊,鹌鹑不少。周一山说:鸟识得瞎好,咱去看看。

  周一山是在傍晚和井宗秀去了钟楼,钟楼的梁上,前檐的画板上却栖着好多鸮,模样各不同,认了认,是灰林鸮,翎角鸮,雕鸮,纵纹腹鸮,它们好像闭眼睡着,相互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井宗秀说:它们说啥话哩?周一山说:就像人困了张嘴打哈欠一样,不是说话。井宗秀看着周一山,说:咋都是这些鸟?周一山说:鸮好呀,也是鹰么,吃老鼠吃兔子吃昆虫的,既凶猛又对庄稼有益咧!井宗秀还是狐疑。这当儿杜鲁成来了,他劈头就问:鲁成,你对皂角树的死怎么看?杜鲁成说:这事是有些怪处。周一山说:就算是有怪处,叫竖了碑子么。杜鲁成说:我就是从碑子那儿来的,是应该竖碑子,但碑不能刻涡镇魂老皂角树,那老皂角树死了,涡镇就也魂死了?

  井宗秀说:怎么刻这话,我不是给蚯蚓说刻老皂角树之碑五个字吗?去把涡镇魂三个字铲了!周一山说:这倒不必,老皂角树是涡镇的魂这没错,不能理解老皂角树死了涡镇也就死了么,这碑子就是为老皂角树安魂的,给老皂角树安了魂,也是给涡镇安神么。杜鲁成说:这也说得过去。我老家那儿的村子每年要唱几次戏的,说的是给人看,其实那是给神唱的。咱是不是也请一台戏?

  井宗秀说:哦,这我知道了。突然叫道:不是请一台两台戏,干脆就建个戏楼么!周一山说:建个戏楼?下来咱该改造衔巷呀!杜鲁成说:改造街巷才更要先安顿神的。井宗秀没听他们争执,问杜鲁成:那些匠人走了没?杜鲁成说:我让巩百林去发工钱,不知道发了没?井宗秀说:发了也不让走。说罢,竟然就先走了。井宗秀一走,周一山埋怨杜鲁成:你咋出这点子!杜鲁成说:你以为只你有点子?!两人也走了,但没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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