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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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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的酒坊在东背街的老池巷,钟楼修建开工后,巩百林让柳家酒坊给师傅们供米酒。柳家人手少,年初老掌柜病了,瘫痪在了炕上,他儿子在酒坊里忙活,儿媳妇就每日提一罐米酒送山来,严松觉得人家太忙,便有时自己去柳家取酒。他取酒都是在那里先喝几碗,醉熏熏地才回来。有一次去,柳家的儿子外出不在家,那媳妇正给公公喂饭,忙放下碗说:我还没热好哩。就开启了一盆发酵的酒,兑上热水,用筛子过滤酒糟。严松就在一边等,问这酒是怎么发酵的,那媳妇介织说得先做酒粬,把麦子用热水润透,装入瓦盆,盖上三四天后,麦子发芽到半寸,放在锅里烘干,碾碎成粉,用面罗将麸皮罗山,这就是酒粬。做酒时,小米黄米也得碾成粉了,然后放入锅里蒸,蒸熟放到瓦盆,拌上酒粬,兑上冷开水,就等着发酵。那媳妇一边说一边把启开的发酵酒兑人热水在锅里要烧开,火刚点着突然又往公公的屋里去。 出来后,严松说:你给你公公先喂饭吧。那媳如说:稀饭已吃完了,我给他嘴里喂了一疙瘩馍。就又烧锅,烧开了,给严松舀了一碗喝着,往罐子里盛,老掌柜的儿子回来了,问:给爹吃过饭了?那媳妇说:吃过了。儿子去了爹的屋里,随即大声哭叫,那媳妇跑过去,原来是公公死了。公公嘴里还有馍,是噎死的。那儿子就打媳妇,出来又打严松,顺手能拿到什么就拿什么打,严松醉得手脚发软,便打得严松鼻子流血,眼眶子子乌青。 山了这桩事,柳家酒坊再没给匠人们送过米酒,严松想喝酒了,自已去街上酒馆里喝。而高绍和王有吉去酒馆找严松,并没有找着。严松其实这天因没钱了只在酒馆喝了一壶酒就去街上溜达,站到了县政府门口。 麻县长曾去过施工现场两次,过后匠人们议论麻县长是自己把县政府迁来这里的还是预备旅强掩了来的,在涡镇,到底是麻县长管着井宗秀还是井宗秀管着麻县长?严松倒羡慕了麻县长那么胖,走路都让人前后扶着。 他乘着酒劲在县政府门口看了许久,王喜儒就出来了,喝问:干啥的?严松说:麻县长就住在里面吗?王喜儒说:你是谁?严松说:我是给你们建钟楼的木匠,这衙门盖得不行么,门楣上没有木刻书没有个砖雕?!王喜儒说:去去去!不是告状的谁也不准进!严松说:那我就告状呀。王喜儒说:你告谁?严松一急,编谎说:井旅长说给我们工钱的,咋没给?王喜儒脸就变了,正好巩百林赖筐子从拐角场子过来,王喜儒说:这个人要向县长告井旅长哩。巩百林赖筐子立即扑上来扯了严松的领口就往巷子里拉,拉到没人处,问:你告五旅长?严松说:我想进去看看,他不让进,我顺嘴说的。巩百林说:顺嘴说的,嘴贱啦?严松说:是嘴贱,嘴贱。巩百林问赖筐了:这人咋样?赖筐子说:倒不像是个坏人。却说:嘴贱就得打打。 啪啪扇了几个巴掌,门牙就掉了。严松说:不敢打了,我是任老爷子的徒弟。赖筐子说:认得你是木匠,滚吧,再要到县政府门口来,我就崩了你!严松回到杨记寿材铺,把这事没给任老爷子说,众师兄问他的门牙呢,他说喝多了跌了一跤。从此,人蔫下来,不再喝酒,也不多话,在工地上干完活了,回到住处老老实实待着,哪儿也不再逛。 堆起的那个土四包终于掏走了,门洞很大,在门洞之上棚上原木,钉上木板,搭高架用铁链子把大钟拉上去吊好了,便立木柱,砖头砌墙。砌到了两丈高,泥瓦工活就全改成木工活,大致有四层的楼阁,全部以旧样式安装完毕,然后安梁,架檩条,灌椽子,吊上一桶水浇洒了,做回廊翘檐。再起四面木柱木栏,再安梁架檩灌椽,再吊上一桶水要浇洒了,严松说让他来浇洒吧。他爬到檀条上,却偷偷把一块削成尖头的木楔插在檩条下。 他耿耿于怀着柳家的儿子无故地打了他,更怨恨了巩百林赖筐子下狠手扇掉他的门牙,他就要报复,尖头木楔能使钟楼有邪气,而邪气会影响涡镇,他嘴里叽叽咕咕念咒语,心里在说:这不怪我,要怪就怪涡镇上没好人!他做完了,上来的几个泥瓦工,棚一层草席,垫上麦草,摊一层泥,然后拽线排瓦,一排又一排相互压茬,又相互交融的蓝瓦布满屋顶,又在屋顶上倒水,试看下水流畅如何。一切都停当了,在顶上屋脊安六兽,压龙吻,再把檐板封上,粉刷内墙。 整整耗去了两个月,钟楼是建起来了,王京平也从梨岭东坡一带的茶地收购回来了大量的茶叶,小部分在旧茶坊那儿焙制绿茶,大部分送到新茶作坊那儿发醇黑茶,而茶贩们所赶来的茶驮还像以往一样不断地进镇来。陆菊人规定了要将这些贩来的茶价压低,她就又坐到了木架的高台上,观察着各处的茶行伙计们在忙活。那些卸了驮的驴呀骡呀拴在了客栈和客店的门前,收购点前排起了长队。长队常常就乱起来没有了形状,贩子和收茶的伙计为价格在吵架,贩子说:这太低了,我要吐血呀,我要跳河呀!伙计说:你吐不了血的,跳不了河的,价格不可能提了。贩子说:茶总领呢,我找茶总领!伙计说:没有茶总领,只有夫人。贩子说:茶总领不是姓陆吗,怎么是夫人,夫人是谁?伙计往空中指,说:夫人在那!贩子以为指的是太阳,太阳光却刺得眼睛都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高台上坐着陆菊人。 陆菊人在盘算着今年比以往少花了三四百大洋却收购了比往年多了一倍的茶叶,她又精心描眉施粉,头梳得油光光的,上下高台也步履轻盈,还在高台上置了热水炉和小茶柜,坐在那里能品着茶喷瓜子了。当然请了花生也上来坐坐,她们就眺着虎山,眼着白河黑河,也瞧着新建的钟楼。 钟楼上安装了一个椭圆形球状的顶,金灿灿的,光芒乍长乍短。陆菊人说:花生,我不请你就不来了?!近来过得咋样?花生说:就那样吧,姐,你说,和他在一起久了,我咋就看不懂他,我也都不是了我。陆菊人说:嗯? 花生说:我觉得我现在活得没意思,像被抽了筋,是一堆软肉。姐呀,这是咋回事,我咋越想爱他心里越乱越苦呢?陆菊人看着花生,她没有回答,一揽手倒把花生搂在了怀里,她感受到花生的身子在微微地抖动,而她的心也在噗噗地跳。她看着钟楼,井宗秀和杜鲁成竟爬上了楼去,在那里彩绘起梁栋和飞檐翘角,还说着什么,两人笑声朗朗,一群扑鸽正从楼顶飞过,那金顶的光就破碎了,像是撒了一片鱼鳞。慢慢地,花生身子的抖动和她的心跳节奏一样了,她说:那楼顶是金的吗,听人说那是真金做的。 花生说:不是,我听周一山说了,那是铜的。陆菊人说:哦,我说哩怎么那样的闪光。花生说:真金的不闪光吗?陆菊人说:真金是没有铜闪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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