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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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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宗秀当晚就去见了任老爷子,要留下他们师徒继续建戏楼,任老爷子哦了一声,说:我们回不去了!井宗秀笑着说:你们把涡镇当作第二故乡嘛!任老爷子说:戏楼你想要什么样式?井宗秀说:这你出主意,应该是你一生建得最好的,后世里也让人知道这是你建的戏楼!任老爷子说:要得好,这涡镇有了钟楼也得有鼓楼,晨钟暮鼓,这鼓楼要紧靠街,从街上看是鼓楼,从下边的门洞进去,回头看,又是戏楼,戏楼后是一个场子,除了演成,也可以集合,平时还是交易市场。井宗秀说:既是戏楼又是鼓楼,那这多好啊!当场拍了饭,画了一个草图。 任老爷子看着激动的井宗秀,突然问:井旅长,你小时候是不是家境富有?井定秀说:穷人家,我哥的裤子穿短了就给我穿,家里老是稀饭,饭一熟,我和我哥就就争先着藏铲子,有铲子了可以铲饿底的粘粘。你咋问这个?任老爷子说:穷苦出身么,现他现在干啥事咋这么讲究?井宗秀哈哈大笑,说:你是说丫环的身子小姐的命?!任老爷子说:贵命,贵命!却又说:前五年,我带徒弟在方塌县姓吴人家修陵园,吴家排场大呀,每一块砖都要求磨一天,四棱都得见线,辣椒面是吃过了一担五升的。井宗秀涉:这你放心,活儿你们咋好咋来,涡镇有的是钱! 但是,井宗秀拿茬草图和周一山、杜鲁成商议的时候,他们为钱的事熬煎了三天。清点了预备旅的积蓄是一千五百个大洋,这几百号人还要吃还要喝,让夜线子他们加紧去纳粮缴欺,按以往的情况看,可以拿回来千儿八百大洋,茶行收购了新茶,新的利润还没有,是否能再挤出几百大洋,这拢共也不过是三千大洋,肯定是差得远,何况要改造街巷。钱不够却一定要建,商议来商议去,最后达成了一个可行的方案,那就是,既然要改造街巷,何不全镇各家各户都得出钱呢,出钱的数额以拆迁重建的房屋间数为计,每一间五个大洋,这就是一笔很大的收人,再加上预备旅的积蓄,茶行的挤兑,还有扩大征纳,基本上就没有了问题。那么,建戏楼的事不宜宣传,宣传出去可能有人不理解,必须以改造街巷的名义,在改造街巷的过程中建戏楼。即便这样,肯定会有抵制和反对的,就得一方面请麻县长出面讲改造街巷以防敌人攻进来的必要性,使其人心所向,另一方面让巩百林赖筐子他们密切监视,如有人挑头闹事,趁早打压,必要时不妨杀鸡给猴看。筹集钱款当然是需要些时日的,淮备工作就要着手,先拿出一些钱去白河岸许庄窑买砖瓦,去黑河岸灰峪里买石灰,去虎山湾开凿石条,去黑河上游购买木料,木料是最重要的,一定要好木料。 方案定下来的第二天,黎明时分井宗秀骑了马巡查,走到正街北头,看见前边似乎有人,问:谁?那人竟拔腿就跑,井宗秀双腿一夹马追了过去,见是任老爷子的徒弟。问叫什么名字,回答叫严松,问这么早到这儿干啥,回答他想回家啊。井宗秀抽了他一鞭子,把他带回了城隍庙。中午巩百林赖长筐子押了严松到杨记寿材铺,严松的稀屎从裤管里往出流,见了任老爷子只是哭。巩百林赖筐子就收回了发散过的全部工钱,宣布定下来要建戏楼的,谁也不能离开,工钱会在建好戏楼后一并付清,绝不亏欠一分一厘,但若谁擅自逃跑,北城门口有哨兵就会开枪,逃跑一个人,其余人就都再拿不了工钱。 接下来的三个月,涡镇都在大张旗鼓地宣传要改造街巷,动员各家各户出钱。果然是阻力很大,说什么话的都有,麻县长曾经三次登上钟楼,在敲过钟后,给集合在钟楼下的人们训话,但有的人家交了,有的人家仍是不交。麻县长发感慨,这人不是动物变的就是植物变的,有些人胡搅蛮缠是菟丝子,有些人贪得无厌就是猪笼草,有些人是菱角还是蒺藜呀,浑身都带刺!西背街的赵屠户本来人还不错,生意也好,可多年攒的钱才在正街买了三间门面,也就坚决不交,说:预备旅说是保护涡镇哩,就这样保护呀?直巷子要改个半截子,还得出钱,那还不如我到虎山建石窑去!他不交,好几家都学样,也都手拍着屁股高声叫骂。赖筐子说:你横啥哩,赵屠夫?赵屠户说:你嘴干净些,谁是屠夫?!赖筐子说:你杀猪就是屠夫! 赵屠户反倒拿了个杀猪刀就坐在门槛上,说:就是屠夫看谁来让我交?赖筐子说:我可告诉你,不交就拉去关禁闭!赵屠户就说:来呀,来呀!刀子在面前晃。巩百林不吃他这一套,提了枪就往门里走,刀还在晃,一枪托打过去,刀掉在了地上,几个兵上前把赵屠户制住了。拉着赵屠户往城隍院。赵屠户大声骂,来了好多围观的,几个兵扯着赵屠户的头发使劲向后拉,脖子都拉直了还在骂,赖筐子抓了一把土塞在了他嘴里。 赵属户真的就被关了禁闭。整修城墙时预备旅在东北角留了三个洞做禁闭室,洞很小,人进去直不了身,洞门锁了门外还有兵看守。赵屠户被关了一天一夜不给吃喝,第三天就再不喊了。巩百林在街巷里说:还有两个洞空着,谁完成指标呀?不交钱的人家就开始了交钱。但是,赵屠户一关起来,镇上的猪没人杀了,有人勉强去杀,提了刀猪翻起身还跑,再去逮住了杀,肉上的毛到底处理得不干净。 杜鲁成让巩百林、赖筐子去买木料,巩百林说:我正监视着还有没有再闹事的,去买木料又不是半月一月的。杜鲁成说:井旅长最看重木料哩,你应该立功啊!巩百林说:那我就听你的!就和赖筐子还有三个兵去了黑河上游。五天后,收买了一大批木料,扎了排三个兵顺河赶,赖筐子提前赶回,安排人要在十八碌碡桥那儿接收,巩百林却到了棣花街。棣花街距铁头镇不远,铁头镇出名的是产木耳和酱笋,棣花街虽叫街也是一个镇,出名的却是出美人和戏子,戏子多就有了两个戏班,一直走乡过县地演出。巩百林找着一个戏班,说涡镇有着新盖的戏楼,要请他们去演戏,就把戏班二十人请了回来。 戏班一到,见涡镇并没有戏楼,就要回去,还要讨赔偿费和返回的盘缠。巩百林向杜鲁成讨主意,杜鲁成就去给井宗秀说:这巩百林心急,戏楼才要建呀,他倒把戏班子请来了!井宗秀说:哪儿的戏班子?杜鲁成说:棣花街的义鸣社。井宗秀说:那是个好戏班,以前我听过龙马关的义和班的戏,那压台的老丁听说就是从义鸣社挖过去的。杜鲁成说:他们来了一看还没戏楼,要走的,你看咋办,是不是给人家些钱了打发回去?井宗秀说:给什么钱,让他们就住下么,可以排个草台子先演呀,吃住咱都管上,等着建戏楼。杜鲁成说:好!就把义鸣社留下来,住在了一百三十庙里的那些空房里:又组织人在拐角场子里用运回来的木料搭了个简易台子,叮叮咣咣便出演了一场。 涡镇从来都没有来过戏班子,以前看戏不是坐船去老县城,就是到了龙马关,现在戏班子竟到家门口来演了,镇上人就把改造街巷惹出的是是非非都先放下,换了一副心情和嘴脸传播着这消息,有的竟也在午饭后就跑去了白河黑河岸的亲戚家叫人,妇女们更是在家里洗了脸,收拾头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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