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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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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菊人说:哦!但她觉得蚯蚓在撂天话,就说:那你咋没跟他?蚯蚓说:我嘴馋了想吃肉,但没钱,在卤肉店我说我是给旅长拿肉哩,他知道了就不让我跟他了。陆菊人说:打你的嘴!蚯蚓真的就打自己的嘴。陆菊人就笑了,突然说:我教你个办法他肯定又要你了。蚯蚓问什么办法,陆菊人就从笼子里取了一套寒衣,告诉蚯蚓去纸坊沟旅长他爹的坟上烧了,他爹会托梦给旅长让你还当警卫的。蚯蚓说:真的?陆菊人说:不哄你,快去快回。蚯蚓把寒衣塞在怀里拧身就跑,陆菊人又叫住了,给了他一包火柴,叮咛:火柴如果潮了,放在耳孔里暖一会再擦。这事不要给任何人说! 陆菊人和剩剩去杨家坟上送了寒衣,下午就回来了,纸坊沟比杨家坟地远了三四倍,蚯蚓却是小跑着去小跑着来,竟回来得还早。第二天一早,蚯蚓故意在预备旅部门前转悠,成心要碰上井宗秀。是看到井宗秀了,井宗秀也看到了他,但井宗秀没有理他。到了中午,蚯蚓再看到井宗秀骑着马过来了,就拿瓷片划破额头,血流下来,坐在街道中间。井宗秀勒住马头,说:你怎么啦,血头羊?!蚯蚓说:我给你当警卫!井宗秀一松缰绳,马又往前走。蚯蚓跳起来说:你爹没给你托梦?井宗秀没有理他。 他看着井宗秀的脸,看出井宗秀的爹并没有给井宗秀托梦,跃了一下抓住了缰绳,说了陆菊人让他去纸坊沟送寒衣的事。井宗秀再次勒住了马,看着蚯蚓,问:十月一啦?蚯蚓说:我不知道。再问:你几时去的?说:昨天就去的。井宗秀往东南看了一下,东南方向有杨冢,但中街的房屋高,根本看不到杨家的屋院,而东南的天空上浮着一朵云,像是一只风筝。井宗秀整了整围巾,说:把额颅上的血给我擦干净! 这个傍晚,井宗秀没有骑马,在一百三十庙门口甩着手蹲步子,他是在丈量从庙里的第一块巨石到街面有多长,如果前边盖了房子,影响不影响庙的山门?蚯蚓已经脸面干净,戴着了一顶破毡帽,遮住了额颅上的伤口,腿里别了木头枪和弹弓,又是井宗秀的尾巴了。庙里的尺八声潮水般漫来,有许多人要去菩萨殿送油烧香了,而先把红布带子系在山门前的树枝上,昭示着他们要祈祷的愿望或是愿望已经实现了再次来表达感激。有人竟用朱红漆涂染了山门两边石狮子的眼睛,蚯蚓在问:这是为啥?那人说:不觉得狮子活了?蚯蚓说:活了?!那人说:活了咬你!蚯蚓又和人争执起来,说:咬你!井宗秀到底觉得在这里建县政府仍是不理想,一时心里空落,便没理会了蚯蚓,自己信步往街上走了。 杨掌柜还在铺子门口割纸扎用的芦苇眉子,身边的火盆里炭塌了,才拿火筷子往起拢,看见有人提着一吊子猪肉,说:正财,你过来,过来!冯正财过来了。杨掌柜说:又买肉啦?冯正财说:咋能又买肉啦,十月一日了么,鬼都收衣收衣的,多半年了咱也得油油口么!杨掌柜说:嘿嘿,让我这个口先油油。他伸出了左手的虎口,右手把那吊肉上的板油抠出一小疙瘩,在火上烤热了,涂在虎口的血裂子上,涂上这热油了血裂子就愈合得快。冯正财却说:啊井旅长,转啊!杨掌柜一拾头,是井宗秀也走过来。 井宗秀说:我路过,看看杨伯。冯正财说:这肉,你拿去吃吧。井宗秀说:这我不能拿,你多半年了才油个口么。冯正财就笑着说:那我走呀。提着肉走了。井宗秀说:杨伯你也不歇着,身子刚恢复又忙活?杨掌柜说:割眉子也是歇着。你到火跟前坐,我给泡壶茶。井宗秀坐到了火盆边,把一双脚放上去,鞋底就嗞嗞的冒气,说:是到十月一日啦?杨掌柜说:这日子是啥哩,明天就十月一日了。十月一日,涡镇的习俗除了给亡人送寒衣烧纸外,活者的人都讲究在家要吃一顿饺子的,自从有了剩剩,这一日杨掌柜都让杨钟把井宗秀叫到家里的。杨掌柜说:你明日不外出吧?井宗秀说:不外出。 杨掌柜说:我还思谋让谁给你带话哩,你却来了,那像往年一样,明日中午到家来吃饺子。井宗秀说:那好么。最近忙糊涂了都不知道十月一日到了,可能是吃惯嘴了,到时候竟就自己来了。杨掌柜笑着说:这就对了,宗秀!杨钟在不在,每年这一天你都要记着来吃饺子。杨掌柜把茶壶放在火炭上了,泪却流下来,忙低头吹火,揉了眼睛,说:灰呛了。啊你把那个扇子给我。井宗秀进屋在柜台上取了个竹扇,杨掌柜一下一下扇起火,两人半天都没有了说话,茶壶就开始咕噜噜地响。待到茶熬好了,喝着说话,他们都避免杨钟的名字而只说十月一日吃饺子。杨掌柜就提起了十几年前的事,他和井宗秀的爹也是在这里熬茶喝,井宗秀、陈来祥、巩百林还有马岱在桂花树下玩,说起中午吃过饺子,巩百林说他娘做的饶子是世上最好吃的,陈来祥说他娘做的饺子是世上最好吃的,两人争论不休,让井宗秀评断,井宗秀却说我娘做的饺子才是世上最好吃的,惹得他和井宗秀爹在铺子里哈哈大笑。说完,杨掌柜问井宗秀:你还记得不? 井宗秀说:我记不得了。杨掌柜说:这我记得!却发感慨:又是过十月一日了,现在却是你们这一辈的事了。井宗秀说:我们再闹这事,还得你老指教么。杨掌柜说:不中用了,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了,昨日中午我路过皂角树下,那里坐了六七个老汉老婆的,低眉弄眼地在那里晒太阳,半天没人说话,即便有人说话了,别的人也只是点点头,我心里就想,晤,都是等着死的人了。井宗秀一时又不知再说些什么,正好蚯蚓满头大汗跑来,说:旅长你咋在这儿呀,我快寻疯了!井宗秀趁势告辞,杨掌柜站在门口送他,还在叮咛:明日中午啊! 是到了明日,陆菊人一早就让公公到街去买豆腐和韭菜,公公回来却买的一块豆腐和一包地衣,说没有卖韭菜的,倒有人拿了这一包干地衣,他全买了,地衣是稀罕物,做馅要比韭菜好吃。陆菊人当然喜欢,当下就用水泡了地衣,自己拿了升子去花生家借面。开年以来,家里的粮食紧张,磨麦子不是在麦子里掺了白苞谷或黄豆绿豆磨出的是杂粉,就是纯磨麦子也都一个罗到底的连麸子粉,而大前天花生家磨麦子,来她家借过细罗,说是她的生日到了,罗些头遍粉要擀长寿面的。陆菊人便去问还有没有头遍粉,有了借她一升,过后她再还的。花生说:不就是一升面么,谁叫你还呀,全当我这当小姨的给剩剩送顿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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