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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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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菊人说:我给土地神蒸些贡品的。她端了面粉,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心里想:我这是哄了神啦!回到家,把一升面全和水掺了,面团揉了三遍,用涨巾盛起来放在案板上醒着,开始拣起地衣。地衣是长在沙坡草丛中的仙物儿,必须是雨后天晴了才有,也必须是太阳一竿子高前要去捡,大正午太阳一晒它就又没了。因为长在沙坡草丛里,它就常沾着沙子和草屑,拣得不净了吃起来碜牙。泡在水盆里的地衣全发开了,油黑油亮,一朵一朵,像开的花。 陆菊人拿起一朵,细细地掰开每一个皱,把草屑捏出来,又在水里不断地涮,涮到没有沙子了,才放在筛子上,再去清洗另一朵。这样的活儿非常费时,她蹴在那里腿困了麻了,坐在小凳子上,而坐在小凳子上一直弯着腰,腰也酸疼,后来就干脆坐在地上。她不急不慌,一丝不苟,是那样地有兴致,好像是在绣花,生怕哪一针扎得不是地方。当清洗出一朵了,觉得那地衣不是长在沙坡草丛,是从自己手里生出来的,就想:地衣这名字谁起的,是土地冷了自己生出的衣服来穿,还是神看着土地裸着赐给了衣服?要赐衣服怎么不赐彩色的衣服,黑颜色真的好吗……黑衣黑鞋黑裹腿黑旗子,陆菊人不经意地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的胡思乱想可笑。杨掌柜在院角的一小块地里拾葱,又在墙根的那一棵花椒树上摘椒叶,花椒早都摘了,椒叶还有没落的,他说:椒叶是干了点,剁些揽在馅里能提味的。你去借面粉? 陆菊人说:花生家才磨了麦,是头遍粉。杨掌柜说:杂粉就行了么。还没拣完吗?地衣好吃是好吃就是费事。陆菊人说:不费事,爹,我再用流水过一遍就好了。陆菊人终于把地衣拣洗十净,就把豆腐切成片,再把片切成小块,和地衣一块揽和了在案上用刀剁。她是从左边往右边剁,再是从北边往南边剁,刀提起来并不高,节奏紧凑,当当当,邦邦邦,头上发髻多着的一络头发就欢乐地跳跃,同时脚在地上踏着点子,腮帮子在颤,衣服在颤,她感觉到衣服里的奶子已经变成了活活的免子。剩剩跑过来说:娘,我也要剁,我也要剁。 陆菊人脸却红了,说:剁好了,再剁成泥就不能吃了。一遍一遍地调盐,调花椒粉,调一道,抄一口尝尝,又调一道,再抄一口尝尝。就开始揉面团,揉了个没完没了。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陆菊人不觉就想到了杨钟生前的话,那时她揉着面团要蒸馍或扯面条时,杨钟坐在一旁就这么说,她生气偏就不再揉了。但现在揉着面团,似乎觉得杨钟还坐在灶火口那儿。看了一眼,灶火口什么也没有,心想再没人能给她说这话了,就小声说:你要有灵,你今日回来吃饺子,第一碗饺子先给你端上。揉好了面,擀开来,头遍粉真的是又筋又光,好像是用擀杖把一堆云擀开了,案板上铺上了一张白纸。 陆菊人用碗底在纸面上按,按下的圆椭,一片一片垒起,就包饺子了。包饺子是陆菊人拿手的活,饺子皮包上以后,只把皮子边折在一块,双手合起来一葳,那么快地一颗圆鼓鼓的又十分精美的饺子就捏成了。捏成的饺子一颗颗放在翻过来的丝罗底上,摆列得整整齐齐。杨掌柜在旁边看了一会,洗了手说:让我包些。杨掌柜要包,剩剩也要包,杨掌柜除了那天做过一顿面糊糊,从来没在厨房里动过手,他也来包,陆菊人很高兴,但杨掌柜先要把放了馅的饺子皮折起来捏紧边儿,然后双手也去葳,不是饺子扁了就是边儿太长。而剩剩完全是玩,包出来的简直是个死面疙瘦,包一颗扔在丝罗底上,杨掌柜说:要摆整齐,摆饺子没行,娶下媳妇没样。陆菊人就嗤嗤嗤笑。 杨掌柜说:你包的咋那么鼓,是馅要多吗?陆菊人说:葳的时候手心要虚着,外紧内空。她给公公和儿子示范着,而杨掌柜和剩剩仍是包出来的不好看。杨掌柜说:剩剩,咱不糟践了,咱到巷口等去。爷孙俩一走,陆菊人继续包饺子,她得意着公公是个慈善的公公,儿子是个可爱的儿子,更得意自己饺子包得好。就是呀,娘家那么穷的,小时候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饺子,而自己却能包得这么好,全镇上恐怕也没人能比她包得好了。她把一颗饺子包好后放在了手心,想象着这该是个什么小动物,便又看见了小动物的身上清晰地印着她手上的纹路,忍不住把饺子的两个角儿捏长了一些,认作是小动物的耳朵,再将自己中指上的纹也印上去。她是十个指头的斗纹。斗纹有福,这是陈先生来寿材铺时曾给公公和杨钟看指纹说的,公公是五个簸箕纹五个斗纹,杨钟是两个斗纹八个簿箕纹。我怎么会有福呀,陆菊人想到这里就笑了,说:有豆腐(福)?!包完了饺子,出门看太阳已经端了,鸡在院子里觅食,不知从哪觅得了一条蚯蚓,冬天里蚯蚓都在土里休着,怎么被它们觅到了,争夺起来,两只鸡各咬住一头,互不相让,蚯蚓就被拉直了像是在拔河。一声吆喝,一只鸡跑开了,飞上墙头急促地叫,陆菊人心情好,说:你还发脾气,骂我吗?猫在门楼瓦槽里看她,她低下了头,又拾头看了一眼,就进屋往锅里添水,往灶膛里点柴禾。今日烧的是豆秆,点着了没有起烟,呼地起了焰,焰嚯嚯着像在笑,她压了压柴禾。水很快烧开了,但井宗秀还没有来,她在锅里又添了些水。剩剩就跑进来了,说:娘,娘,饺子煮好了没?陆菊人说:你爷呢?剩剩说:爷还在巷口,我肚子饿了。 陆菊人说:等一等,乖,那只冒疙瘩鸡在窝里,你等着它下蛋,蛋一下出来饺子就熟了。剩剩坐在捶布石上一眼一眼看着台阶上的草筐,草筐里卧着冒疙瘩鸡。鸡迟迟生下了蛋,井宗秀还是没来,剩剩就哭了,叫唤着他要吃饺子!鸡往往是半下午才生下蛋的,陆菊人觉得她在骗儿子了,这时候听到公公在院墙外说:这是从哪儿弄的银杏籽?果然杨掌柜和井宗秀就进了院门,井宗秀说:我在街上碰着蚯蚓他爹了,他去东召村弄的种子,我顺手抓了一把。说着见剩剩在哭,说:这咋啦?剩剩说:我要吃饺子。井宗秀说:吃呀吃呀! 陆菊人赶忙就进屋说:水是开的,我现在就煮饺子!却站在水缸边照,水缸照着她的影子,理了理头发,还系上领口的纽扣。她听到了井宗秀让剩剩把种子埋到院墙根去,剩剩在问:这是啥种子?井宗秀说:银杏树种子。剩剩说:我要种花哩。井宗秀说:要种就种树,将来你和树一块长,长成大树。杨掌柜说:还指望这籽长大树呀?!井宗秀说:咋不能,养鸡成大鹤,种籽做栋梁么!陆菊人把饺子扔到锅里,饺子在水里沉到锅底,她也安静了。 饺子煮熟了,陆菊人先盛了四碗,井宗秀进来端,端了一碗,说:我就爱吃饺子!陆菊人却把他手里的碗夺了,说:你咋吃这一碗。给了他另一碗,把井宗秀端的一碗放在案板上,再说:那些是剩剩和他爷爷包的,包得不好。杨掌柜和剩剩都端上碗了,三个人坐在上房里的桌子上吃,陆菊人端了案板上的那碗饺子也到了上房,却把饭碗放在了柜台上杨钟的灵牌前。剩剩说:娘咋不吃?陆菊人说:给你爹先献一下。剩剩说:爹能吃? 陆菊人说:魂会吃的。剩剩说:我要吃我爹魂吃过的。陆菊人说:魂吃过的就没味了。杨掌柜筷子不动了,井宗秀一颗饺子刚送进口也不再咬,陆菊人忙把灵牌前的碗端了吃起来,问:盐轻不轻,还要醋吗?井宗秀说:正好正好。陆菊人说:听说平川县的县政府要来涡镇,有这回事吗?井宗秀说:是我让搬迁的。陆菊人说:哦?!这一哦,井宗秀觉得话说那个了,补充一句:那里没有了保安队么。但陆菊人还是说:哦?!杨掌柜却兴奋起来,说:别人这么说我还不信,倒真的是这样了,好啊好啊,那县政府一来涡镇就是县城了,预备旅就是政府的了,你宗秀也是正经的官了?!井宗秀笑了笑,却说:我才要征询你们呀,县政府来了要设在镇上哪里,这几天我可愁的寻不着个好地方。杨掌柜说:预备旅在哪儿县政府就在哪儿么。 井宗秀说:城隍院房子是现成的,毕竟太小,况且预备旅又没了去处。杨算柜说:五雷当年占了一百三十庙的……陆菊人说:那使不得的。井宗秀说:咋使不得?陆菊人说:五雷当年在那里,已经是烧香礼佛的人不方便去,若去个县政府,涡镇就从此没庙了。井宗秀说:有没有庙这倒不是问题。 陆菊人说:咋会不是问题,县政府预备旅管得了当下的事,能管得了生死?!井宗秀看着陆菊人,陆菊人却转身给杨掌柜去添第二碗了。井宗秀说:这倒也是,可哪儿能有合适的地方呢?杨掌柜说:镇上的空场子也就是柴草市场和牲口市场,但那场子占不得吧。陆菊人端了碗饺子给了公公,说:不是还有些凶宅吗?别人住不成,县政府倒能镇压住。井宗秀说:凶宅?突然说:瞧我这脑子,这脑子!杨掌柜还莫名其妙,井宗秀就狼吞虎咽地吃起饺子,他似乎都不咬了,不停地往嘴里塞。杨掌柜说:慢慢吃。 井宗秀说:我还有个急事的,吃了就得走啦。陆菊人却又从厨房端来了一碗饺子,看着井宗秀的碗里快吃完了,不容分说就把端来的饺子倒在他碗里,井宗秀忙闪身,一颗饺子便掉在地上,他去捡,陆菊人已经捡了,吹了吹土,自已吃了。井宗秀说:我都吃饱了,咋又是一碗!他站了起来吃。 陆菊人说:剩剩都吃一大碗的,你还吃不了两碗?!井宗秀是把碗里的饺子全吃了,起身就走。杨掌柜说:催耕不催食的,你有啥事这急的!看着井宗秀走到院门口了,还说:原汤化原食的,你不喝些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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