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贾平凹 > 山本 | 上页 下页
八二


  井宗秀出来了,说:点最好的酒么,县长的话你听见了,他怎么有这个意思?周一山说:我就给你说这事的,你同意预备旅进驻县城呀?井宗秀说:他或许也是为咱好。周一山说:县城条件是比涡镇好,但去不成。就说了他听到的狗话。井宗秀说:你能听鸟语还能听了狗话?周一山说:这县是不是叫平川?井宗秀说:嗯。周一山说:县城这地方原来是不是叫平川寨,平川县就是平川寨起的名?井宗秀说:嗯。周一山说:你属虎,涡镇就在虎山下,古话说,虎落平川不如犬。井宗秀说:我知道了。就进了包间。

  杜鲁成还在给麻县长说:要是驻扎到县城了,县长,我天天可以,拿酒去敬,敬你呀!他还在拍手,但没有响声,是两只手拍不到一块,拍空了。

  井宗秀拨了一下,说:你坐下。杜鲁成坐在了椅子上,椅子滑了一下,杜鲁成差点跌在地上,说:我没醉,没醉。井宗秀说:县长,是你让预备旅从无到有的,我和杜鲁成吃水不忘挖井人,就是不认娘老子也要认你!杜鲁成说:就是!井宗秀说:你让预备旅来县城,你是对预备旅好,这我知道,杜鲁成,屈一山也知道。杜鲁成说:知道!井宗秀说:但我想,县城大是大,周围又都是一趟子平,这是好处,不好处的是进无攻,退无守。而城墙倒坍了一半,周围的每个县城都比平川县城坚固吧?咱不说方塌县十几年前逛山提了县长的头,单这几年,桑木,三合麦溪也是多次被游击队攻了进去。既然这老县城不安全,何不就到涡镇去?涡镇是小,它三面环水,一面靠山,人口众多,商贸还繁荣,你也曾说过把涡镇弄好了你也要去涡镇么。

  麻县长说:我说过这话?井宗秀说:你说过。麻县长说:我这酒真是喝多了,我说过?我要是说过那也在鼓励你们争个气,好好干么。井宗秀说:我们就是争口气地在干着,涡镇现在真的不是以前的涡镇了,你应该到涡镇去。县长你认为呢?麻县长看着井宗秀,井宗秀变成了两个井宗秀,三个井宗秀,而杜鲁成愣了半会,突然拍着脑门说:啊这好,这好么,宗秀你,你咋能想,到这一点呢?麻县长眼睛黏得厉害,眼前的三个井宗秀又合成了一个井宗秀,说:你这么个想法,这行吗?井宗秀说:你是县长,你去了那儿就是县政府,县政府在哪儿就是县城么。预备旅干啥的,是保护平川县的,保护县政府的,保护县长的!

  麻县长说:酒喝高了,脑子不转了,这我,我得考虑呀,考虑。井宗秀说:你是要考虑,就是决定去,这也不急,我们还得在涡镇给你修个县政府,一切安排就绪,再来接你。井宗秀看着麻县长,却给杜鲁成说:鲁成你倒酒,咱三个一齐给县长再敬一盅!杜鲁成站起来去拿酒壶,却一手捂了嘴,一手在窗子上摸,说:门呢咋把门没开?周一山说:门在这儿。杜鲁成还没转过身,哇地就吐了。

  第二天,井宗秀、杜鲁成、周一山返回涡镇,涡镇要比县城冷。屋檐上吊了冰挂,街面上也一层冰溜,虽然没有风,空气里仍像是有刀片子。差不多的人都缩脖袖手,小心翼翼行走,脸前就浮一团白气,忽上忽下,但孩子们却热闹着用竹竿戳那些冰挂,咵啦,咵啦,冰挂摔下来碎成一堆玻璃渣子,或者把凳子反放在冰溜上,推动了再跳上去,可以滑行十多丈。

  井宗秀并没有多添衣服,还剃了发,光着头不戴帽子,杜鲁成在集市上买了好多木炭,给旅部的每个房间里生火盆。井宗秀也是不要。杜鲁成说:你是还兴奋着,血流得快才不觉得冷?井宗秀笑着说:也可能吧,选址的事我思忖了,想把县政府就搬到这里,旅部还是回城隍院去。李鲁成说:这屋院住家做旅部都是够阔气的,但做县政府就小么。井宗秀说:是小了点。如果把酱货坊移走,拆了我那老宅子重盖呢。杜鲁成说:那一排院前门都向东,就是新盖,门也只能向东或向北开,而天下衙门都是向南开呀。井宗秀说:嗨,我把这忘了!杜鲁成说:县政府还真搬来吗?井宗秀说:到现在你还怀疑?杜鲁成说:县长说他考虑,他如果考虚了不来呢?

  井宗秀说:他不来谁保护他呀?!杜鲁成就嘿嘿笑说:你是说他不来也得把他抢来!

  自后的多日里,镇上人总是看见井宗秀骑着马在街巷各处走动,不像是在遛马,也不像是在巡逻,而衣服单薄,光头,围巾搭在脖子上,随着马步在身子两边甩动。

  住在中街油葫芦巷口的马婆婆一直做柿饼买卖,秋后从黑河岸的峪里收购了硬柿子,褪去皮,一层一层在屋檐下的簸子上晾软,就又取下来坐在门口把软柿再捏成饼。她捏着板子,拿眼啥看着街上行人,脚痒了,手便塞到鞋壳里把抠,接着又捏柿子。卖醋的许灶挑着两桶醋往过走,说:啊马婆,你抠脚哩还是捏柿子哩?马婆婆说:我哪抠脚了?你醋坊哪一个瓮里不是漂一层蛆的!上次我去了一次,今辈子我都不吃了。许灶说:你不吃井旅长吃哩,这就是要给城隍院送的。马婆说:井宗秀升了旅长啦?许灶说:旅长啦。马婆婆说:那他咋还穿得像黑老鸦一样的?屋檐的瓦头上咵地就掉下一块冰挂,砸在了柿子筐上,马婆婆啊了一声,看见不远处站着蚯蚓,就骂道:你碎用弹弓打的?蚯蚓说:谁是黑老鸦,你才是黑老鸹!一老一少吵起来。陆菊人正好从巷里出来,忙喊着蚯蚓你挨打呀,你跟婆婆顶嘴!

  陆菊人早晨一起来就在家里用麻纸叠衣裳,再过两天就到了十月一日了,十月一日是鬼节,要给亡故的亲人送寒衣。陆菊人给婆婆叠了一套,里边塞上棉花,给杨钟叠了一套,里边塞上棉花,又叠了一套,塞上棉花了,说:给你两套!剩剩在旁边看着,说:你给谁说话?陆菊人说:给你爹。剩剩说:纸做的衣服能穿吗?陆菊人说:纸在阴间就变成布了。剩剩说:啥是阴间?一直坐在门槛上吸旱烟的杨掌柜眼泪流下来,见剩剩看他,起了身往屋外走。陆菊人说:爹,你出去呀?杨掌柜说:我到铺子去。

  陆菊人说:又没生意,你就在家里,我再给炕洞煨些火。杨掌柜已经到了院门口,说:门老关着哪里会有生意?!杨掌柜一走,陆菊人给鸡喂了食,对门楼瓦槽的猫说:看好家啊!把叠好的寒衣和烧纸香烛装在笼里,拉了剩剩出了门。在巷道里,剩剩还在问:娘,咱要去爹的坟上吗?陈菊人说:去坟上,想你爹吗?剩剩说:我想见爹。陆菊人说:是你爹想见你。这时候就看到蚯蚓和马婆婆在吵嘴。她叫过来了蚯蚓,说:你还不快跑,马婆婆不打你,她儿子一会出来打你!蚯蚓说:我是预备旅的人,他打我?!陆菊人说:你们旅长忙着哩?蚯蚓说:县政府要搬到涡镇,旅长忙着要选地方。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