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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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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宗秀玩马是玩马,严加保守着他和韩掌柜的秘密协约,没敢露出一点蛛丝马迹让五雷察觉,也没给媳妇提说。但他毕竟一肚子得意,想起来就觉得这是不是那三分坟地在起作用,自己要干什么还真的就干成了?! 他不止一次地给马述说,还信誓旦旦道:我一定要当个官人的!每次说过了,马就很响地喷鼻子,昂首嘶鸣,他却又警告了:哈,你现在知道的太多了,不准说人话啊!就开始装修起原来的布庄门面,墙刷了,地上重新铺砖,柜台柜架全换,门框扩大,活动的门面板增加到十六页,白天卸开了让阳光全照进来,晚上关起了,外边的檐下就挂六个八角红纱灯笼。这一日清早,天上横着一道白云,从东边直到西边,像是流通了一条河,井宗秀就骑了马,要去下河庄看望岳家原来的那个账房了。 马噔噔噔上了街,街上还没有多少人,冷清着却显得干净和新鲜。苟记挂面坊门口,苟发明的爹正把吊出来的挂面上高架,那不是在上挂面,简直是吊瀑布。井宗秀说:苟叔,今日吊几缸面唷?苟老爹说:不多,也就三缸。井宗秀说:生意不错么!苟老爹说:你都高头大马了,我明年了要买个驴哩!自己就笑,嘴里没了两颗门牙,笑得扑哧扑哧的,但井宗秀已经走过去了。斜对面的油坊里,马六子把蒸熟的圆饼放人榨内,正指挥三四人抱着一根原木撞楔子,马六子看见了井宗秀,说:遛马啦?井宗秀说:马岱呢,他没帮你榨油?马六子说:我那侄子能靠得住吗?怕是还睡着吧。 井宗秀说:嘿嘿。严家油坊都用绞榨了,你还用撞榨?马六子说:要看油的好赖哩,他姓严的敢把油拿来比比?啊你停停,让叔也拍个马屁!竟跑过来举手要摸马屁股。井宗秀双腿一夹,马跑了。在中街的甜水井巷口,刘老拐子在他家门前做灶糖,一个人却对他说什么,他就生气了,大声训道:大清早的你在厕所墙外听人家尿尿?那人说:你小声些。我是路过的,缘巧就听到了么,以为是谁家嫁妇,尿声发粗发散的,后来人出来了是李家的小女儿,她怎么尿尿就没了哨音?!刘老拐子说:去去去!那人就走开了,摇头晃脑地还在说:他李掌柜不是人模狗样的吗,他小女儿都把哨子丢了! 刘老拐子呸了一口,抬头看到了井宗秀,说:遛马了?你听听,这啥人嘛!井宗秀只是笑着说:做你的灶糖!你也做灶糖了?刘老拐子说:孩子整天嚷嚷要吃哩,苏家的灶糖邓么贵,还不如我白己做些。井宗秀说:你真会过日子。刘老拐子说:吃别人的那是乞丐,吃自己的是财东啊!这时假,一只鸟从空中扑啦啦飞过,是水老鸹,羽翎银灰色,亮得像一团铂纸。马刚到了三岔巷口,出来了陆菊人和她的剩剩,陆菊人哦了一声,忙拉住往前跑的剩剩,马就站住了。 井宗秀还在想着水老鸹从来都是在河里翻毛亮翅的,怎么就从白河里能飞过镇子要去黑河呢?一定睛就看到了陆菊人,太阳刚迎面照着,陆菊人身上一圈光晕,由白到黄,由黄到红,忙从马背上翻下来,笑笑地站着。陆菊人说:遛马去?井宗秀说:我要去下河庄,你这是和剩剩到哪儿呀?陆菊人说:他吵闹着要出来玩,街上还没多少人,哪有耍猴的和卖炒栗子的?剩剩却说:我要摸马!井宗秀说:摸呀,摸呀。抱起了剩剩,让摸马脸,马头动了一下,剩剩吓得又不敢摸。井宗秀说:马耳朵往后耸了,那是马生气了,它现在耳朵耸向前,它是让你摸的,摸呀!剩剩摸了一下,马乖乖的,一个蹄子抬起来,放下去,再抬起来,再放下去。剩剩说:娘,娘,你也来摸。陆菊人并没去摸,说:土匪倒能让你骑马威风了。 井宗秀说:他们骑不了么。一手扑索着马脖子,一手竟将剩剩放在马背上,说:剩剩和马也有缘分哩,将来我骑了他也骑。陆菊人说:小屁孩骑什么马。你去下河庄?井宗秀说:去看望岳家先前的那个账房。陆菊人说:那是个可怜人。就从马背上往下抱剩剩,剩剩不愿下来,她说:大人有事哩!井宗秀就牵着马转了一圈,才把剩剩抱下来,剩剩却顺手抓了井宗秀的围巾,说:我也要!井宗秀和陆菊人对视了一下就全愕住了。陆菊人赶紧拉了剩剩,说:你咋是见啥都要哩!井宗秀系好围巾,看着陆菊人,说:刚才我看着你身上有一圈光皋,像庙里地藏菩萨的背光。正说着,一股风从街面上飕飕地扫过来,腾起灰尘,忙用手捂了一只眼,说:哎呀,快给翻翻,迷眼啦!陆菊人近去翻了他的眼皮,吹了一口气,眼睁开了,说:别胡说!干你的事去吧。井宗秀很老实地嗯了一下,骑上了马,马却侧头看着陆菊人,打了个很响的喷嚏,四蹄才撂开去了北门,一出北门就不见了。陆菊人还站在那里,突然间,她觉得那马的眼神有些热悉,想了想,像她娘的眼神,连那喷嚏也带着她娘的声音。 心情不错的井宗秀把马策得飞快,半晌午就到了下河庄,他说的是去看望账房,想着能把账房请回去负责经营布庄,而账房确实是已经傻了,见了他竟然叫岳掌柜。井宗秀一向不愿意提说岳掌柜,账房将他认作是岳掌柜,他心里就不快活了。他没有再说请账房回镇的话,甚至连病情也没过问,在账房躺着的炕头上放了一个大洋,便怏怏回来。 到了家,前院没人,门道里放着一篮子青菜,鸡在那里乱鹐,撵走了鸡,去桶里舀水熬茶喝,桶里却也干着。提了桶到后院井里打水,便听到后院上房里有说话声,以为五雷和王魁他们在里边,便没在意,继续摇轱辘,啪地一下,轱辘绳断了。这井并不太深,但井筒子细,井宗秀站在井口往下看,黑黝黝的看不清,这时候媳妇从上房出来,低了头一边用手帕拍打鞋面,一边说:你回来啦?他要喝酒的,我给端了盘卤肉。井宗秀说:这桶掉在井里啦!媳妇说:掉了就掉了吧,一会护兵来了让他捞上来。井宗秀说:这咋捞呀?媳妇还是低了头就到前院去了。上房里有了水声,五雷在叫:井掌柜你来喝酒!我这桶里还有水的。 井宗秀进了上房,房里都是酒气和烟气,五雷好像才洗了脸,西间屋里的洗脸盆的水溅湿了地,而酒肉却摆在东间屋的床桌上,说:我口渴,想熬茶哩。心里想:这个时候他洗的什么脸?提了西间屋那半桶水往前院去,媳妇在对着镜子照。他说:你看着我。媳妇说:我补粉唉。井宗秀没有说话,便去熬茶。往常茶熬成琥珀色正好,但他熬了半天,熬得黑乎乎的,像是药汤,筷子一蘸能吊线儿。 井上的轱辘重新系了绳,而掉进去的桶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有捞上来。井宗秀说了几次要请淘井匠把井筒子扩大,却一直没有请淘井匠,媳妇再去打水,就只好换了个铁皮罐子,每次也就吊上来半罐子水。 天越来越冷,下过了一场雪后,又刮起风,风里像有着刀子,黑河白河的两边浅水都结了冰,涛声小了许多,街巷里那些屋院或店铺饿门口的石狮子,甚至石门堵,手一摸上去就把手粘住了。家境好的人家,差不多全穿上了毡窝窝,笨得像狗熊掌,但井宗秀的媳妇一直没穿毡窝窝,她嫌难看,还是那双绣花单鞋,脚跟就冻了疮。这天一早起来扫院子,冻疮已经很疼,走路不敢踏实,她说:赵屠户今天杀不杀猪,提些烫猪水泡脚能治冻疮的。井宗秀还坐在床上,他起床是习惯了吸几锅烟的,说:去提烫猪水,你就这贱命!为啥还穿单鞋?媳妇说:还不是让你好看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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