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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井宗秀却说:你去给我煮碗挂面。媳妇说:三更半夜的吃啥挂面?井宗秀说:吐了酒这阵我想吃么!媳妇穿了衣服去煮挂面了,井宗秀坐在那里吸起烟锅,嘟囔了一句:姓韩的被掂记上了。井宗秀自有了岳家的布庄,韩掌柜就不再认布庄是他的分店,几次要续生意,都被拒绝了,现在五雷在打姓韩的主意了,他心里骂着五雷狠毒,却多少有了些幸灾乐祸。媳妇端了煮好的挂面来,说:五雷这也是给你出气了。井宗秀戗了一句:给我出什么气?饭吃在人家肚里,我就不讥啦?!

  过了一天,五雷给井宗秀说:你明日路我去一趟龙马关。井宗秀知道五雪要下手呀,却说:咋想着要去龙马关?五雷说:听说龙马关有家烤羊蛋店。井宗秀说:不就是个烤羊蛋么。五雷说:最近身子虚,得补一补。

  井宗秀媳妇扭着腰身去院里的莲缸换水,说:去了给我买件披肩,那里织的披肩好,岳家的姨太太就披过,我没有么。井宗秀没理她,说:哦补,补,我陪你去。吃过了午饭,井宗秀要找陈来祥,才走过魏家粉条坊前,一伙人蹲在那里下象棋,杨钟伸长脖子在看着,急得说:走车,走车!红方却回了一下相。杨钟说:臭了!红方说:观棋不语!黑方就又攻来一马,红将没法动了。杨钟说:让你走车不走车,是不是现在死硬啦?就这水平还在街上下棋啊?!红方恼羞成怒,骂道:你嘟囔不停,逼里灌了米汤啦!两人便打起来。杨钟瘪小,根本不是那人对手,但杨钟出拳快,戳出一拳就闪开,等那人再抡了胳胳过来,杨钟跳起来又一拳戳中了那人脸,那人的胳膊却抢空了。井宗秀突然不想找陈来样了,说:杨钟,喝酒去喝酒去!杨钟趁势跟了走,还回头骂:不打你了,我喝酒呀,臭棋篓子!

  两人到了酒馆,井宗秀说:想不想赚钱?杨钟说:我爱钱,钱不爱我么。井宗秀掏出一封信,又把两个大洋放在信封上,说:你把这信交给龙马关的韩掌柜了,他还会再给你钱的。杨钟说:几时?井宗秀说:现在就去。杨钟说:啥信呀这么紧火?井宗秀说:我可告诉你,不能看!杨钟说:我能识几个字?看了也是狗看星星一片明么。井宗秀说:更不准让任何人知道,你给我把嘴管住!

  翌日一早,刮着大风,五雷一伙真的去龙马关,井宗秀就跟着,一到关街上,尘土飞扬,罩得太阳都看不见了。井宗秀说:这天气怕是烤羊宝店关门了。五雷说:吃什么羊宝,弄韩掌柜呀,你熟悉地形才把你叫来了。

  井宗秀假装叫苦不迭,说:你这要害我了,这我以后就没法再见韩掌柜了!

  五雷说:叫上你了咱们就是一伙了,你要以后不想见他了,我这次就弄死他!从腰里拔出枪装子弹,又说:这枪饿着,许久没喂血了。井宗秀说:这枪一次能打几发?五雷说:五发。没打过这样的枪吧。井宗秀说:单发的都没打过。五雷把枪给了井宗秀,井宗秀翻来覆去看,五雷说:弄了这姓韩的,拿钱去省城买枪了也给你一把。井宗秀说:好,好……话未落,枪却响了,五发子弹叭叭叭地射在了空中。井宗秀悸慌地说:这咋就响了?五雷拿过了枪,说:你胡动的啥,这一响关里的人还不都逃了?!忙让井宗秀带路,向韩家跑去。

  井宗秀故意鸣枪给韩掌柜报信,其实韩掌柜在头天晚上接待了杨钟后就转移了家里重要财物,一家老少逃走了。五雷在韩家扑了空,什么也没得到,问看门的下人和厨房的老妈子,都说韩掌柜和家人到县城给保安队长祝寿去了。五雷一听也不敢多逗留,气得把中堂上写着“光前裕后”的匾拽下来踏了,又砸了一面楠木屏风,捅掉了檐下三个玻璃挂灯。一架杆王魁还恼不过,五雷他们都走了,他还跳上灶台要往锅里屙粪,这时候听见了马叫声。王魁出来就进了隔壁院子里拉马,上屋出来个人忙阻止,王魁说:马叫我哩,要跟我走哩!那人说:这是我的马。王魁说:就你这一身烂衣裳,你能有马?老实说马是谁的,不说就毙了你!那人说:马是韩掌柜让我藏的,你拉走了我咋给人家赔呀?!王魁掏出一颗子弹,说:你把这个东西给他。就把马拉走了。

  井宗秀是在事后去了一趟龙马关,偷偷见了韩掌柜,韩掌柜哎呦叫着,让井宗秀坐在了太师椅上,率全家老少磕头。井宗秀也赶紧伏地对磕。韩掌柜给井宗秀收拾了一个箱子,里边是五百大洋,井宗秀不收。又送他家那个女仆,女仆白面细腰,眉清目秀,井宗秀还是不收。韩掌柜说:我是不是小器啦?井宗秀说:如果你老肯提携我,涡镇我那个布庄是你的分店就荣幸了。韩掌柜说:哦?你个分店那挣不下多少钱么,我一次给你五百大洋你倒不要?!

  井宗秀说:你老是平川县的多大的人物啊,我就沾个名分!韩掌柜说:咦,这倒是有成大事的味气!那我就让你多挣些钱呀,平川县以西就你一家分店,当年岳掌柜的分店还只是零售,从今往后,秦岭西北西南五县的十个分店都从涡镇分店批发吧。我再送你件好东西,你肯定喜欢的。着人抽出一根木头来。这木头盆子粗,两丈多长,通体褚黄。井宗秀说:哎呀,这是樟木,还是楠木?韩掌柜说:沉香木。

  井宗秀说:虎山一带没有,我还没见过哩,这就是沉香?!韩掌柜说:沉香是沉香,沉香木是沉香木,沉香是从沉香木中提取的。就告诉沉香木产在二百里外的天竺山,雷劈了或风刮折了,那断裂口流出的树汁结成痂就是沉香。而没被雷劈和风吹折的要取沉香,就用烧红的铁棍在树上钻窟癃,让汁流出来。这根木头拿回去可以钻了取沉香,也可以锯成小片放在缸里泡酒。井宗秀说:我不取沉香也不泡酒,我就摆在分店里敬着,它是镇店之宝么!

  韩掌柜说:好,好,你让我看到年轻时的我了!说完,却问:那土匪还在涡镇吗?井宗秀说:撵不走呀。韩掌柜说:是不是麦溪邦边又闹了什么暴动?井宗秀说:是听说了。韩掌柜说:唉,到处都是狼虎啊。县政府要粮要款那么凶的,这保平安的事就没人管啦?!井宗秀说:多保重,你老保重。韩掌柜说:这是逼咱得有自己的武装么!

  不久,韩掌柜就买了三杆枪,又招了十几个打手,看家护院。

  韩掌柜的那匹马,五雷不会骑,王魁会骑但马不让骑,他是从龙马关把马拉出来时一骑上,马便尥蹶子把他摔下来,让别人牵回镇了,仍是一见到他便躁,浑身扭动着蹦跶。而井宗秀一走近,倒安静了,骑上去也乖乖的。王魁骂:他娘的逼,是不是记我仇啦?拿了枪要打,五雷说:既然井宗秀喜欢,让他出些钱买了。王魁出价二十个大洋,井宗秀买了,王魁还说:把你那马褂搭给我。入冬来,井宗秀套了件马褂,黑绸子面,黑边缝着九曲毛羊皮,井宗秀也就把马褂脱了给王魁。他把马牵回了酱笋坊,专门盖了间马厢,特意雇了东门里的孙老伯饲养。先前从县城到龙马关每日有一趟马车,孙老伯当过马夫,后来白朗的队伍过秦岭,那条路上的马车就停了,孙老伯才回到了涡镇。孙老伯回镇后两个儿子都不孝顺,晚景狼狈,也乐意来饲养马,就住在了酱笋坊,有吃有喝,也能和酱师拉拉话儿。这马就养得膘肥体健。

  井宗秀再忙,每天都要过来看看马,骑上了在街上溜达。镇上人看到了,都说多漂亮的马呀,鬃毛那么长,屁股滚圆,还有眼睛,水汪汪的,比女人还漂亮!站在屋院门口的井宗秀媳妇看着井宗秀在马上颠着,她也晃着,墩儿墩儿颤着两个奶子,听了旁人的议论,脸慢慢沉下来:还真是的,他自有了马骑,就很少来骑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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