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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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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宗秀哼了一声。涡镇历来治冻疮都是用烫猪水泡脚或在火上烤化了猪板油来涂抹,媳妇就生了火,烤化着猪板油,门外便不断地传来哎呦哎呦的叫声,接着就一片哄笑。她推开窗子看了,自家的屋檐上挂了冰凌,对面那一排屋案上全挂着冰凌,一家饭馆的伙计把一盆洗菜水泼出来,街上行走的人说:街面上都结了冰,你还泼水?伙计说:没事的,没事的。自己却滑倒了,铜盆子就在街面上滑,咚地撞在另一家门口的石门挡上。媳妇说:天阵冷!今天初几了?井宗秀点第三锅烟,划了三根火柴,火柴都没着,说:潮了?今日冬至哩。媳妇说:啊冬至讲究吃饺子,你起来去买肉,我掏些萝卜的。她把烤化的猪板油涂抹在冻疮上了,烫得嗷嗷地喘气,然后穿好了鞋,提笼子去了后院。 后院西墙根,那里挖了个土坑,下边埋着萝卜,上边壅着白菜和葱,然后覆盖了苞谷秆,冬天的菜就这么储存着。这女人掀开了苞谷秆,屁股撅着掏萝卜,扭头看见井里往出冒白气,上房门咯吱开了,五雷枪挎在肩上,跳着脚,腿上的毡窝窝上还套一双扒滑的麻鞋。女人说:天一冷人口里冒白气,井里也冒白气,井是地的口?五雷说:是我的口!看着女人滚圆的屁股,又说:大蜜桃。女人低声说:你起来了。站直身,手里握个大萝卜,大声说:今日冬至吃饺子,我给包猪肉萝卜馅的!五雷说:又冬至了?给我留一盘啊!女人说:又出镇呀?五雷说:总得过冬嘛。 五雷他们一走,井宗秀先去街上买了肉,回来又到后院,把井台上的一块砖做空了,然后坐回前院屋的火盆边,一边取暖一边吸烟锅,说:一会陈皮匠来和我说个事的,热些醪糟吧。媳妇说:没水了。井宗秀说:去打么。媳妇说:你没看见我在包饺子吗?井宗秀说:嗯?媳妇嘴里嘟囔着,但还是手在腰里的围裙上擦了擦,提铁皮罐到后院去。井宗秀装了一锅子烟丝,刚点上火,听到后院啊了一声,他没有动,狠狠地吸了一口,憋着,没让口鼻有呼吸,突然一个长吁,一堆烟雾就喷出来,并没远,罩了他的头。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媳妇没有提水来。火盆上的炭烧化了塌下去,加上新炭,把新炭旧炭混合着架起来,陈皮匠来了。陈皮匠提着一吊肉,说是黑河的黄甫峪有猎户送来了一只狼,早晨才杀了剥皮的。陈皮匠问:那些人还在后院?井宗秀说:一早就出镇了。陈皮匠说:好,这肉你自已吃。井宗秀说:冬天里的狼肉有啥好吃的,柴得嚼不烂。 陈皮匠说:这狼肯定是头一天吃了山鸡或野兔的,拿来的时候毛油汪汪发亮,如果它七天八天没进食了毛灰秃秃的发锈,那肉才是柴的。你在砂锅里加些猪油了慢慢炖,肉味鲜得很哩!你媳妇哩?井宗秀说:她到后院井里打水了。哎,哎,水咋还没打来?!井宗秀朝后院喊了几下,把烟锅递给陈皮匠,说:我给你热些醪糟,暖和暖和。从柜里搬出一个瓷罐,舀了醪糟坯来倒进铜锅里,问:你家的醪糟今年拿啥做的?陈皮匠说:苞谷粟子。井宗秀说:咱涡镇都用苞谷粟子做,她娘家那儿用小米,你尝尝小米醪糟的味道重哩。哎,哎!你也往快些!井宗秀还在喊着媳妇,后院里仍是咕咚不响。井宗秀起身去后院,立即大呼小叫陈皮匠。陈皮匠跑去后院,井台上少了一块砖,却留着一只绣花单鞋,才知途井宗秀媳妇早掉进井里了。 这个下午,屋院里来了好多人,井宗秀的媳妇就是无法打捞出来。掉进去的时间太长,天又这么冷,人肯定是死了,要捞出尸体,只能扒开井口扩大井筒子,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众人问井宗秀咋办,井宗秀痛若地说:那只有不打捞了,就以井做坟吧,咳,咋能想到她给白己选了这个地方。说完,眼泪流下来。众人说:生有时死有地,你也不要太悲伤。在让陈来祥、张双河、马岱他们从河岸拉沙石填井时,井宗秀吩咐:你嫂子爱干净,沙石要水洗的,不能有杂土呀!正摆设灵堂,五雷一伙进了镇,他们把票子押在庙里,听说井家出了事,五雷跑来,看着井宗秀,说:上次把桶掉进去了,这次把人也掉进去?!井宗秀说:我倒了血霉啊!五雷转身坐到上房去喝闷酒,喝了一坛子后出来,往正填着的井里丢了一枚金戒指,一支银头钗,两个翡翠耳环,还有十个大洋和三身绸缎衣裤。 填埋了水井,在原址上修了个小花坛,冬天里种不了花,移栽了捆仙绳草。捡仙绳草一年四季都绿,枝蔓丛生,虽高不过两拃,但抓住一根枝蔓就能扯起一片子。但井宗秀先是在草丛里发现了许多蝎虿,这种黑色的虫子,长尾的是虿,短尾的是蝎,蝎又分雌雄,雄者蜇了人就在蜇处疼,雌者蜇了就牵扯得浑身都疼,于是又把捆仙绳草铲除了。而后来夜里总有鸟叫,叫声很怪,像人的打嗝。五雷就夜里睡不稳,把井宗秀叫起来,说:是不是有啥冤魂?井宗秀说:有啥冤魂,你大架杆还怕冤魂?他发现屋顶上落着一只鹖鴠,样子像鸡,身上的毛都脱了,只有翅上有硬羽,赤褚颜色。他告诉五雷,鹖鴠是千里之远,一处抛粪,这鸟是夜里来拉屎的,没事,啥事都没有。但五雷说:这地方我住不成了!领着护兵又住回了庙里。 五雷从此虽还和井宗秀来往,却疯狂地在黑河白河岸十五里方圆的村寨绑票。更是绑花票,好多妇女头套了麻袋拉来,就关在庙里。开春之后,陆菊人的爹患鼓症死了,她奔丧从纸坊沟回来,经过河滩一片蒲草丛,发现两只狗在那里撕夺什么,近去看了是具女尸,下身裸着,私处溃烂,竟还插着半截秤杆,而一只肺已经被狗啃没了。陆菊人忙跑回镇告诉了杨掌柜,杨掌柜叫了苟发明和刘老拐子,还有杨钟去看了,恶心得都吐。要挖墓埋葬,杨掌柜让杨钟回去拿些东西来。杨钟说:是送副棺?杨掌柜说:买张席,再买一卷烧纸。埋葬了女尸,刘老拐子回来给人说那死者是土匪绑的花票,他去过庙里曾看见过五雷还和这花票在石桌上喝茶呢。 涡镇好多人有洞窖的再次想逃到洞窟去,怕五雷知道了反而坏事,就偷偷租用给了别的村庄的富户或家里有美眷的人家,但毕竟惊恐,又来找井宗秀:虽然五雷不在屋院住了,千万还得把人家笼络好啊! 井宗秀殁了媳妇,孟家庄的岳丈并没有怀疑过井宗秀,只叹大女儿命薄享不了福,倒有意思将小女儿再续嫁给他。这岳丈一生没儿,两个女儿虽相差三岁,却长得十分相似。井宗秀就给岳丈磕头,说井宗秀永远是大女婿,定会给二老尽养老送终的责任,只是他悲伤太重,害怕再续娶小姨子,看见小姨子就想起亡人,那一辈子都在阴影中难以自拨,这也对小姨子不公。他提出能否把小姨子嫁给五雷,乱世出英雄,五雷也是个人物,如果可以,这他可以从中作合。 井宗秀这么说着,估摸岳丈会同意,小姨子或许拒绝,没想到小姨子说她若是男儿身,她早就使枪弄棒了,而岳丈却是坚决反对,嫌五雷凶神恶煞,这事就耽搁下来。过了半月,二架杆王魁来家喝酒,因井宗秀时常给王魁些大烟土,王魁倒来得勤了。两人喝到八成,都面红耳热,井宗秀便说了做媒把小姨子给他的话。王魁高兴,说:几时让我见人?井宗秀说:馍不吃在笼里放着呢,几十年都过去了,不在乎这几天。王魁说:早一天,孩儿就早有一天么,要不,夜夜都射到墙上去!给王魁说过后,第二天井宗秀竟又把小姨子的事说给了五雷,五雷说:姐妹俩长得像?井宗秀说:差不多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五雷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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