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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近男坐在窗边,仿佛外面在演一出好戏。然而从顾晓音的角度看过去,外面不过是黑洞洞的夜空,对面楼有一个窗户里亮着灯,不知是哪一家的未眠人。白色的纱裙和红色的旗袍静静躺在床上,但蒋近男脸上的神色实在算不上喜悦。顾晓音不由得怔住,从前姥爷邓兆真写字台的玻璃台板下总压着一张邓家两姐妹在1976年拍的合影,是邓佩瑶出发去安徽前拍的。顾晓音无数次在写作业发呆时和这张照片对望,慢慢品出照片里大姨的意气风发和母亲的沉静并不完全是两人性格的直接反映。穿透重重的时光,顾晓音觉得她看见了几十年前照片里的邓佩瑶,在命运的洪流即将到来时惘然的脸……

  这让她开门时嬉皮笑脸的态度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想什么呢?”顾晓音把甜羹递给蒋近男,自己也坐了下来,“你不会是想临阵跑路吧?”她貌似漫不经心地抛出这句话,蒋近男没有否认,这让顾晓音心里“咯噔”了一声。

  “姐,您不是来真的吧?”顾晓音跟蒋近男一起厮混了十几年,当然明白自己这表姐是来真的,然而箭在弦上,顾晓音决定自己只能像每一个纯正的中国人一样,做个和事佬。因此,她没等蒋近男回答,便继续说:“咱中国这婚礼也就走个形式,你跟朱磊都扯过证了,今儿就算你跑了,回头还得去民政局离婚不是?”

  正如顾晓音所料,蒋近男听完这话,像是陷入短暂的沉思,接着便端起银耳羹,吃了几口递给顾晓音。“我先去洗澡,一会儿化妆师就该来了。”她走到卫生间门口,不忘回头叮嘱顾晓音:“楼下咖啡店六点半开门,要是蒋近恩六点还没起,你把他叫起来给咱们买咖啡去,这大早上的,咱俩得在出门前喝点黑咖啡消消肿。”

  顾晓音忙不迭地应承下来,能想到给自己和蒋近恩派这些细枝末节的活儿,蒋近男心里这一关,算是过去了。蒋近男还没洗完澡,有人在门上敲了两声,没等顾晓音回应便推开了门。邓佩瑜带着一个姑娘走进来,不见蒋近男,倒有些讪讪的。“化妆师到了,我带她进来。”说完向顾晓音使了个眼色,顾晓音自然明白大姨这一趟进来的真正目的,便体贴地回答:“表姐在洗澡,说一会儿把小恩叫起来给咱跑腿买咖啡呢。”

  邓佩瑜稍稍放下心来,暗想,幸好她早早让顾晓音来家里,这些年她能感觉到蒋近男和她慢慢疏远开去,邓佩瑜从生气到无奈,渐渐地,跟蒋近男说话也小心起来,有什么事倒是通过顾晓音旁敲侧击的多。晓音这孩子各方面都不如小男,但脾气倒确实随和可亲,邓佩瑜想到朱磊前段时间跟她汇报,他特意找了中心医院年轻有为的心脏外科大夫做伴郎,就是为给顾晓音牵这条线。她觉得自己这姨妈当得算是可圈可点了。

  蒋近男洗完澡,像没事人一样开始化妆。顾晓音按照指令,一大早把睡眼惺忪的蒋近恩叫起来去买了咖啡。家里的每个女人都仔仔细细地化了妆,邓佩瑶原想没自己什么事,也被邓佩瑜死活叫来,让化妆师给上粉抹了口红。八点还差着一刻钟,朱磊带着伴郎和发小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来了。顾晓音刚帮着表姐和姨妈收拾停当,刚想歇一口气,便听到门铃响。她自个儿在心里叹口气,倒没忘叮嘱蒋近男别心软,要让她拿足未来姐夫的红包才行,这才带上卧室的房门,率领客厅里早已等着的一班小姐妹上前设路障去了。

  蒋近男穿着白纱裙坐在床上等,只听得外面人声鼎沸。她时不时能听到一两个自己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声浪里冒出头来,有时是朱磊,有时是晓音,还有时候是小恩。蒋近男平日自认是个全无废话的人,她不喜欢在无意义的事上浪费时间,然而她笃定外面这一重重的声浪全是毫无意义的话——若是有意义,也不会留到结婚当天在这鼎沸人声里说了。蒋近男像忽然发现什么有趣的事那样轻笑了一下,她索性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看外面。

  她发了许久的呆。忽然门开了,顾晓音和她的小姐妹们冲了进来,又大力关上房门上了锁。蒋近男唬了一跳,连忙快步走回床边。顾晓音喘着气向她汇报情况:“朱磊今天可超水平发挥呀,平时没觉得他这么能打,可见得是多么迫不及待要见到朱太太。”她秀出随身包里的一把红包。“你看,出血都出到这程度了。”

  没等蒋近男回话,只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正似渔阳鼙鼓动地来,顾晓音连忙带着其他姑娘前去应门,不忘回头给蒋近男使个眼色,那意思是:你看,我说的吧。

  外面的人高声叫喊,里面的人奋力抵抗。蒋近男字字句句听着他们说的话,却没有一句真的入了脑子里。她茫茫然看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随即有无数只手伸进来,朱磊一条腿顶进门里,又用半个身子撞开了门。

  所有的人如潮水决堤般涌进来的那一刻,蒋近男想,朱磊后面站着的这些人里,哪一个是沙楚生呢?

  朱磊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到蒋近男面前单膝跪下,后面有人递给他一张字条,朱磊接过来,不知道是准备不够充分还是句子写得太拗口,他念得结结巴巴的。

  蒋近男听出来了,是许多年前张柏芝还年轻的时候演的电影里的台词。她在别人的婚礼上听过几回,每次都觉得烂俗且天真得近乎蠢,谁能想到自己还得在结婚这一天听朱磊念一遍。早知道有今日,她倒是该在婚礼上多花点心思,免得出这个丑。

  正想着,朱磊把纸窝成一团丢给了背后的某人。回过身来,仍旧跪着抓住她的手。“小男,这些都是虚的,我也说不好,但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蒋近男想笑他一句“平日里舌灿莲花似的今天怎么露怯了”,却到底没有说出口,她忽然明白为何爱近乎慈悲,从这点上讲,她确实不算不爱朱磊。

  于是她握着朱磊的手,带着他向前拥抱了自己。朱磊身上出了汗,一阵热气混着汗味往蒋近男的脸上扑过来,然而她罕见地没有介意。

  新娘终于到手,两人去给蒋建斌和邓佩瑜敬茶。蒋近男心里早有打算,顾晓音刚把茶端来,她先拿过一杯,向蒋建斌深深鞠躬。“爸爸您喝茶。”朱磊不明就里,立刻跟着有样学样。蒋建斌自是看懂了女儿的心思,然而他心里虽然恼火,此时却不便发作,只好接过两人的茶,让流程顺利往下走。蒋近男和朱磊也同样给邓佩瑜敬茶,邓佩瑜笑呵呵地喝了,摸出一个厚红包塞到朱磊手里,听他响亮地叫了一声爸妈。

  众人欢笑,有人起哄让蒋近恩背姐姐下楼,蒋近恩欣然应允,立刻蹲下身来,随时等待姐姐起驾。有人赶去楼梯口拉纸炮,顾晓音连忙去卧室拿上东西,准备跟着走。

  蒋建斌本想找机会再叮嘱女儿两句,盼得她也许会回心转意。这时只能眼看着儿子背起女儿往门外走,他深深叹一口气,却听邓佩瑶在旁边说:“我还记得你们那时候结婚,我姐非要学外国风俗穿白色礼服,把两家长辈气得够呛。转眼小男都结婚了,真快呀。”

  虽是邓佩瑶无心说的话,蒋建斌却听了进去,并且释然了。他记得当年的事,他和邓佩瑜结婚后,一桩桩一件件类似的琐事,家庭关系也颇鸡飞狗跳过一阵,然而几十年终究过去了,他和邓佩瑜过得不错,儿女双全,那些小事无伤大雅,就让孩子们自己做决定吧。

  赵芳真没生气。倒不是因为心愿得偿——蒋近男最后还是去酒店新娘房换上了大红旗袍,没想到旗袍太紧,朱磊在车里听说蒋近男得因为他妈的要求专门换一套衣服敬茶,已经觉得小题大做耽误时间,看到蒋近男被旗袍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便有些心疼,再看到赵芳专门在沙发前摆好的蒲团,索性走上去把蒲团捡起来扔去一边。“什么年代了,搞这劳什子!”

  蒋近男本来盘算好的办法没用上,她不知道朱磊是觉得她旗袍太紧跪不下来,不由得心里一热,觉得夫妻二人还是有些默契。赵芳对儿子一贯言听计从,就算是蒋近男预先吹好的枕边风,朱磊真来了这么一招,赵芳也只能秋后慢慢算账。好在蒋近男好歹是穿着大红色的衣服,不算完全驳了她的面子。她顺势下了台阶,顺顺当当地吃了茶。

  顾晓音忙活了一上午,觉得做伴娘可比上班累几倍不止。难怪人说做了超过三次伴娘是结不了婚的——真这么累了四回,谁还敢结婚哪。尤其到了十一点,简直跟她的大项目到死线似的,司仪催着赶紧入席,留出足够时间走仪式流程。“要是到十二点还没开酒席,那可就奔着二婚去了……”然而,总有贵客姗姗来迟,大家只好一次次商量哪些机动环节可以拿掉。

  终于入了席,司仪开始贫,朱磊的领导作为证婚人讲话,蒋建斌讲话,赵芳讲话。司仪笑说,看来朱家有老婆当家的良好传统,蒋建斌和邓佩瑜可以放心把蒋近男嫁过去。赵芳的脸当时就有点挂不住。十一点五十,司仪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一婚的时间段里让大家吃上了饭。顾晓音靠着夜里那一碗甜汤和早上的咖啡打底,这会儿是真饿了。她囫囵塞了几口食物,赶去陪蒋近男换衣服敬酒。这一环节倒没有她什么事,跟着就行。倒霉的是新郎,当然,还有新郎准备介绍给她的伴郎沙楚生。

  其实这一早上顾晓音跟沙楚生没说过几句话,这让顾晓音几乎觉得自己涉险过关,不必理会大姨和姐夫的乱点鸳鸯谱。然而她还是太天真,婚礼终于结束,朱磊把蒋近男的车钥匙塞进顾晓音手里。“晓音哪,沙医生喝大了,我们没法送,只好麻烦你开小男的车把他送回家。”

  至少载一个喝大的人是没有尴尬相亲的风险的,顾晓音这么想着,把满身酒气的沙楚生塞进了蒋近男的车。一路上沙楚生都非常安静,直到顾晓音把车停在他家楼下,这位一路乖巧的沙医生开了口:“姑娘,你知道你姐夫想撮合咱俩吗?”

  顾晓音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沙医生继续说:“我好心给你个建议,千万别找医生当男朋友。别被美剧骗了,觉得我们医生就跟你们律师一样多金,其实啊,国内的医生跟美国医生一样没日没夜,但咱没钱。今儿多谢你送我,但愿咱后会无期。”

  没等顾晓音回答,沙楚生推门下车走了,顾晓音只听见他不成调子的唱腔:“有人安眠锦帐里,有人漏夜[1]赴抢救……”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顾晓音一边重新启动汽车,一边想,谁说我们国内律师也多金的,美剧看多了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注释:

  [1]粤语中的深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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