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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第四章 树下走来的人

  “如果我吻你你就微笑我就吻你,小莉啊谁人能像我这样对你……”

  沙姜鸡哼着歌走进办公室,谢迅正看着CT片子,然而歌词太浪,他不由得抬起头来。“护士站刚来了新护士?”沙姜鸡正色道:“你以为这是我编的歌?No(不)……这是著名摇滚歌手的作品!你还别说,没几首歌能像这歌一样代表我的心声。”他又哼唱起来,“小莉啊谢谢你借给我钱花,谢谢你借给我钱花小莉啊……”

  “这年头果然世风日下,著名摇滚歌手都能这么堂而皇之地吃软饭。”谢迅正笑着打趣沙姜鸡,有护士拿着一袋糖进来,说自己刚休完婚假回来,请各位同事吃糖。两人照例恭喜对方,又寒暄几句,这边护士刚走,沙姜鸡便苦着脸说:“太让人伤心了,这个小护士去年还给我买过夜宵,转眼就送喜糖,也不问问我有意见没。”“你不是准备找个金主吗?护士又没钱,你还能有什么意见?”

  “理虽然是这个理,”沙姜鸡剥了一颗糖扔进嘴里,“但金主不好找,在找金主的过程中还需要小护士们的温柔安慰。”话没说完,他把嘴里的糖吐了出来。“小护士看来也没找着金主,这费列罗跟我昨天参加婚礼拿到的那个连味都不一样,怕是假的吧!”

  谢迅奇道:“你怎么不说昨天那个可能是假的?”

  沙姜鸡嘿嘿一笑:“昨儿结婚那朋友老婆有钱,人家还没结婚就住上了老婆买的棕榈泉。要说我朋友那个性,还真有可能买假费列罗——他跟我们撸个串都能躲着尽量不买单。可我看他老婆那架势,绝不能够!”

  “那你跟你朋友商量商量,给你介绍个小姨子。”

  “人家还真给我介绍了个小姨子!”沙姜鸡笑眯眯地抄起谢迅的可乐给自己倒了半杯,“可惜这个小姨子不是亲的,还是个律师,律师虽然听说挣钱多吧,但这职业也跟我们一样苦哈哈的,回头我加个大夜班,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发现媳妇儿比我加班还晚,我还得伺候她。不行不行,这种组合还不如贫穷但温柔貌美的小护士呢。”谢迅笑了。“祝你如愿。”

  “话说,”沙姜鸡又绕回谢迅桌子旁,“你今年真不准备再搞论文了?”

  “没必要。”谢迅头都没抬。

  “老金也确实有点欺负人,你就能甘心?我看他就是拿那事压着你,让你一直给他做便宜苦力。”

  “老金是有点鸡贼。不过这事我们也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需要人给他干活儿,我愿意干活儿,不想写论文,挺好。”谢迅终于放下片子,“你今年SCI(《科学引文索引》)任务完成了吗?”

  沙姜鸡的脸皱成了一团,正准备诉苦,一个护士冲进来。“鸡医生,十九床病人情况不太好,麻烦你去看看。”沙姜鸡放下杯子,赶紧跟护士走,谢迅只听得他撂下了一句:“想到这个我的心儿就碎了”,也不知是刚才那首摇滚歌曲的歌词,还是沙姜鸡现编的。

  老金喜欢嘲笑沙姜鸡和谢迅这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不过,这一天两人一别两宽,谢迅到八点多下班都没再见到沙姜鸡。十九床的病人情况确实不好,本来安排了三天后手术,现在不得不提前,直到谢迅离开,沙姜鸡都还没下手术。

  谢迅本来想让沙姜鸡帮他照看下自己某个术后预后不太好的病人,这下只得给他留了条信息,又仔细跟今天的夜班医生做过交接,方才离开医院,匆匆往谢保华那儿去。冬天快来了,谢保华家里的电暖器不热,今天约了师傅来修,顺带还得把屋外的水管给包起来,免得水管上冻。

  谢保华住在东城一个胡同杂院里。从东直门往里,这样的胡同杂院还保留了不少。地段好的好些被改造成了酒吧餐厅什么的,有些个外国人也爱租翻新的四合院。那说的都不是谢保华这种。谢保华住的是个底层的杂院,一个四合院塞进去十来户的那种。从前的老邻居们多是三教九流,烧锅炉的,国营菜场卖菜的,孩子们悄悄议论,角落里住着的那个不爱说话总板着脸的老太太,解放前从事“那种工作”,所以她的女儿是收养的,和她不亲。

  在这样的环境里,像谢保华这样当过兵的,已经算是院子里受人尊敬的大哥。最早谢保华和谢迅奶奶二人住着里院的东屋,屋前有一棵树干有大腿那么粗的槐树,后来谢保华在屋前加建了个小厨房,油烟熏得槐树半死不活了一阵,“那种工作”转业的老太太还来找谢迅奶奶吵过架。对杂院里的人来说,生活是至高的理想,所有其他的都得让位。因此谢迅奶奶跟邻居吵归吵,一点改造厨房的念头都没有。

  这个矛盾最后被生活的演进解决了。谢保华和谢迅他妈结了婚,结果谢迅他妈跟谢迅奶奶干架,谢保华只得把小厨房又改造成一间小卧室,勉强拉开了点婆媳距离。槐树活过来了,但这个改造工程占用了更多的公用面积,“那种工作”转业的老太太又来跟谢迅奶奶吵了一架。

  谢迅每踏进这个院子,就总觉得奶奶、他妈,或者“那种工作”转业的老太太还能随时从某个角落冲出来,因为他昨天捅出的娄子而把他追得满院子跑。然而,“那种工作”转业的老太太女儿虽然跟她不亲,还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把她接去了自家的单元房。隔一年,奶奶过世,他从出生起住的那间小卧室又被谢保华改回了厨房。谢迅他妈不像他奶奶那么爱做饭,对树的祸害就没那么大。又过一年,有一天他们正吃着晚饭,妈妈忽然大汗淋漓,说不出话来。谢保华赶紧带她去看急诊,谢迅留在家里等,然而妈妈再也没有回来。从此两个大老爷们儿相依为命,厨房用得不多,槐树到底是幸存了下来。

  谢迅现在知道,他妈妈当年患上的是长期冠心病导致的心肌梗死,因为没能及时做上搭桥手术,所以救不回来。20世纪90年代,搭桥还是稀见的手术,谢迅为此决心学医,而且要学心脏外科。谁知医学进步得如此之快,二十年前他妈妈走在心脏搭桥普及的前夜,现在这种病只要去医院放个支架就好,根本不归心脏外科管。

  谢保华的屋子亮着灯,门也没锁,可谢保华不在家,十有八九是解大号去了。这些年,谢保华的院子里陆陆续续搬来过不少向往二环内生活的文艺青年,大多坚持不过一个冬天。杂院里就算是改造过有独立厕所的房子,也不能上大号。没辙,院子里的下水管道就是按照大家都用胡同里的公共厕所那么设计的,承载不了高级功能。

  就算是谢迅这种从小杂院里长大的,都觉得冬天上厕所是一种酷刑,永远习惯不了。几年前,谢迅出钱给谢保华修了个独立厕所,但还是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好在事情还是在慢慢变好的,前几年政府统一改造,杂院里每户都装上了电暖器,冬天再不必生炉子,已经是巨大的进步。谢迅打开电暖器等了一会儿,温的,看来师傅是已经来过了。他找出谢保华的工具箱和应急灯,拿上自己带来的材料,回到院里帮谢保华包水管——室内的问题由电暖器解决了,室外水管结冰这事还是无解,还得靠每年冬天给水管“穿棉衣”。

  事实证明,做外科手术的手操作水管并没有优势,从前谢保华自己弄的时候,总是三下五除二就好了,现在谢迅接过这活儿,每年都得搞上一个多钟头。谢保华从公共厕所回来,站在院里看谢迅弄,谢迅心疼他,让他回屋里歇着。结果有个地方就是包不紧,没一会儿,还得把谢保华请出山指导工作。

  这么一干就干到了十点多。谢迅想着陪他爸说两句话就走,谢保华年纪大了,难免有点絮叨,几件小事说完,时针已经接近十二,谢迅赶紧告辞出门,紧赶慢赶,坐上了零点十三分的末班地铁。

  他远远瞧见光辉里楼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点,发现是个女的站在门口,正在手机上努力打字。

  这大晚上的,要写啥回家再写多好,谢迅正想着,那女的像听到了他的建议,收起手机,走进单元门。

  谢迅想起自己刚搬来时跟芳邻的偶遇,决定打个时间差,免得把这女的也吓着。他掏出烟来抽了一支,算算时间差不太多,才走进单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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