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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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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硕摇摇头:“老板们周末偶尔会来一趟办公室,多半是不到半小时就走了。看见她的空房间,只会认为她一定是暂时走开去买个咖啡什么的。”看陈墨陷入沉思的样子,陈硕补充说:“其实这招挺有用的,李老板就特别喜欢罗晓薇。” 陈墨哑然,从前她在纽约的时候隔壁组里有一个中层律师,每每到周末的时候喜欢巡视和他一起做项目的下属的房间,如果发现黑着灯,周一就会塞更多的活给他。被问起的时候,这个人总是振振有词地说既然他都在加班,下属当然应该也在办公室。每年所里匿名评议的时候他总会收到许多负面评价,也曾有好几个律师离职的时候向HR表示这个人就是他们离职的元凶。但一拨一拨的新律师来了又走,这位中层却在组里岿然不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些年轻的律师干脆把那些不那么急的活都堆到周末去做,或者去所里上会儿网,务必点完卯之后,才能开始正常的周末活动。 还是罗晓薇的方法更为精明呢,陈墨虽然有些不屑,却也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番。 陈硕从自己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陈墨:“小王府菜单在第一个贴标处,你选好了我一起打电话下单。”陈墨接过翻了翻——这是一本厚厚的外卖菜单,按菜系分门别类,又按远近排序,有些页上贴了专门的标签,大概是陈硕常常光顾的地方。她不由揶揄道:“陈硕你是处女座吧?” 被揶揄的那个人正在回一封邮件,听到这话也没抬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98%的晚餐和65%的午餐都要靠这一本,花再多心思都是值得的。” 陈墨觉得这话是没错,可是拿着这本厚厚的文件夹,她总觉得有点可悲。算了,她在心里想,至少人家还有更多的选择,其实像我这样外卖次数并不比陈硕少,而办公室里只有东一张西一张的点餐纸的人才真正值得同情。她在便签条上写了两个菜名递给陈硕:“就这两个好了。” 陈硕接过去沉吟了一下,拿起电话:“外卖……明德律师事务所……对对对,国贸二座那个……猪肉炖粉条、干煸四季豆、鱼香肉丝、茄盒、干煸牛肉丝两份、三个米饭……对,要两份……是啊,许律师也加班……” 他挂上电话,看见陈墨探究的目光,解释道:“许昊然永远都要干煸牛肉丝和茄盒,小王府接电话的人一听我们要这两个菜就知道许律师又加班了。” 陈墨表示了解,“可你干吗点两份啊?” “他上电话会之前就说了这个电话会可能得好几个小时,估计他不会跟我们一起吃了,给他单点一份吧。”陈硕多多少少带了点同情的神色,“许昊然大概是我们这里最辛苦的资深律师了,只要李征明的项目上基本一定会有他。” 果然小王府的菜已经送来了,许昊然的电话会还开得热火朝天的样子。他看见办公室外的陈硕和陈墨,示意他们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便继续打他的电话。 陈硕建议在茶水间一起吃饭。陈墨想着也不在乎这半小时,便欣然同意了。他们边吃边聊。陈硕在北京办公室久了,不免要给陈墨科普一些陈年往事。他说许昊然曾经有过一个跳去投行里做法务的机会,李征明一边劝说许昊然在银行里发展不如在律所,又许诺尽快升他为顾问律师,另一方面又给投行施压——当时这家投行和许昊然在同一个上市项目上,李征明借着自己代表公司的优势,不惜威胁要把此事作为利益冲突上报给公司,要求公司把投行从这个项目承销商名单中剔除出去,终于逼得投行撤掉了已经发给许昊然的录取通知书。 “你看,太被老板仰仗也不是件好事。”陈硕总结陈词道。 陈墨总觉得哪里有点对不上:“但是许昊然现在还是普通律师啊。” 陈硕举着筷子在空中一指:“这就是李老板的缓兵之计啊!当初诱饵是李老板下的,但最后许昊然并没有拒绝投行,是对方把录取通知撤了。而且李老板回头把没升顾问律师的原因归结到纽约作梗,说纽约觉得许昊然比John还低两个年级,既然John还是普通,许昊然升顾问律师不太好……”他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忽然听到许昊然的声音由远及近。两人赶忙噤声,只见许昊然推开茶水间的门,跟两人点了点头,一边继续用黑莓打着电话,一边拉开冰箱门拿了两罐饮料又走了。 听着许昊然的声音慢慢变远,陈墨叹了一口气。 饭后陈墨回到自己办公室看公司律师发来的招股书草稿。看着看着,她不禁感慨幸亏John做不了上市项目,不然大概会被眼前这份文件气死——各种笔误分散在招股书各处,商业章节里新加的内容显然是公司写的,充满了语法错误和英文中写的用法,然而公司律师也没有改,大约是觉得反正承销商和律师会改,不必他们亲自动手。有些地方排版混乱,或者字体大小不一。这点上一轮陈墨就提出过意见,对方律师打电话来说他们暂时不准备进行修改,反正印刷行很快会重新排格式和字体。陈墨几乎被这种态度激怒了,她甚至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是因为自己和John一起工作习惯了,不免也变得吹毛求疵起来? 算了,就当是公司律师送给李征明的律师费吧。陈墨一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边用笔标注上她的修改意见。一轮看完,有几处陈墨不大懂的地方,她试探着拿着文件去看许昊然这会儿有没有空——许昊然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已经打完电话,正在伏案改一份文件,吃了一半的食盒被他推到一边,显然已经冷了。 陈墨从前也见过许多这样的景象。有时她自己叫了外卖,打开刚吃了两口,便不得不放下做其他事去,等到事情告一段落,饭菜已经冷了,她也已经倒了胃口。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恰逢陈墨来月事,她咬了一口已经僵硬冰冷的意大利面,站起身来关上办公室门伏案哭了一场。然而人的心总是渐渐变硬的,几回以后她已经能做到要么拿上冷饭去茶水间加热,要么面不改色地全部扔进垃圾桶。偶尔想到最初开始工作的时候,陈墨会嘲笑自己曾经是如此的玻璃心肝。 不过这种事随着在律所里年级的增长总是越来越罕见,最近一年来已经没有在陈墨身上发生过,冷不丁看到七年级的许昊然仍会如此,想到刚才陈硕给她讲的故事,她多多少少替他感到心酸。 许昊然倒并没有什么异样。听见陈墨的敲门声,他从文件里抬起头来请陈墨进屋,又自然地把食盒扔了,把手边正在改的文件推到一边,跟陈墨看起那几处问题来。他一边解答陈墨的问题,一边啧啧叹息公司律师做文件如此粗糙,必然是因为公司把律师费总额封顶给得太低,因此能不做的工作就尽量不做。 “这么重要的内容也能让公司直接写了拷贝过来,公司还要请律师干吗,只是为了出一份法律意见书吗?”许昊然愤愤地说。 许昊然比陈墨大十岁有余。他是八十年代末的大学生,本是理工科出身,在美国读完PhD之后苦于工作难找,又念了JD。据陈硕说许昊然四五年前被李征明挖来,带着太太和两个还年幼的女儿举家搬回国内,太太从此赋闲在家,精心教导两个孩子。也许因为许昊然毕竟在那个还有诗和远方的年代念过大学,陈墨觉得他身上有点与现实不那么沆瀣一气的气质。他的书架上摆了许多幅从他和太太两人世界到三口之家再到四口之家的照片,虽然温馨是一个被用滥了的词,陈墨还是衷心觉得这个词安在许昊然的家庭之上正正合适。 “所以李老板还是很有眼光和本事的,碰到这种公司名声好听但是其实特别抠门的,他总能‘恰好’拿到承销商律师的角色,既参与了项目又不耽误收钱。”陈墨还在自顾自地欣赏许昊然的家庭合影,被他这句话拉回了现实。许昊然言语之间对李征明的欣赏如此明显,又不像是斯德哥尔摩症患者的样子,陈墨不禁暗自佩服许昊然的胸襟和气度,原来自己和陈硕毕竟是小人之心了。 快到午夜,陈墨终于把今日的事做完了。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陈硕的办公室黑了,罗晓薇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自顾自地唱着一出空城计,许昊然倒是还在,陈墨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看了看表:“这么晚了,算了我也回家了,顺道送你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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