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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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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只有两条街,陈墨也没有推辞。回到家里,她发现手机上有一条周天酬数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晚的月亮倒是值得一看。 陈墨穿着睡衣打开了阳台门,冷风袭来,她打了个哆嗦,回屋里裹上羽绒服才又走回阳台去——三四个小时前的月亮也许是斜斜挂在树梢上的一大盘,现在已经升到天顶变成小小的模糊的一团。 她忽然升起了满心的惆怅,倒像是糟蹋了周天酬的好意。 仿佛窥探到陈墨心思似的,陈墨的电话忽然震动,正是周天酬来电。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即使是震动的声音也被无限放大,像是会把全楼吵醒。陈墨急忙躲回房间里,接起电话。 可能是因为没来得及脱掉羽绒衣热的,周天酬的声音像羽毛般抚过陈墨的耳朵,令她全身发烫:“加班加得错过月色就得不偿失了。” 陈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周天酬也许和许多人说过这话,但是听在她耳朵里,无论如何还是受用的。她想着不管怎样要负隅顽抗一会儿,不能让这丢盔弃甲的姿态太显而易见,于是她回答说:“你不是也回办公室加班了吗?怎么有这闲情逸致看月亮。” 周天酬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我好歹是合伙人,偶尔开个小差是不打紧的。” 陈墨还穿着羽绒服,觉得自己简直在被蒸煮一般。她一面试图单手把衣服脱了一面回答说:“合伙人就能掌握自己生活了吗?” “当然不是。”周天酬仿佛在安慰无理取闹的小朋友,“几周前的一个周末我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地方给人做伴郎,正等着新娘出来的时候,有个客户十万火急地非把我叫回城里。” 陈墨好不容易摆脱了羽绒服,舒了一口气:“还好你不是新郎。” “这倒不用担心,”周天酬回答说,“我是不婚主义者。” 作为一个被系统训练过的悲观主义者,陈墨敏感地觉得也许周天酬打电话来,绕了这许多弯,不过是为了说这句话。自己此时站在一个丁字路口。如果如常把对话进行下去,便是默认了这是一段不会走向婚姻的关系。如果表现出不悦,此时便是她和周天酬这段还未开始的关系的终点。 她打了个哈欠:“很晚了,睡吧。” 周天酬并未显得奇怪的样子,他说:“陈墨,晚安。” 这场对话发生完,便似雁过般了无痕迹。陈墨觉得周天酬并没有追求自己,但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是心照不宣地在一起了。周日的中午周天酬如果在北京便会约陈墨吃饭。他是一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选的往往是陈墨闻所未闻的地方:老城区犄角旮旯里的一间四合院改的越南菜,或是开在居民小区当中一无中文菜单二无讲中文服务员的日本餐厅——周天酬跟餐台后的老板讲英文,那老板再用日语吩咐下去。周天酬会在出门的时候问陈墨今天去某家餐厅可好,不过陈墨知道,周天酬并不需要她的意见,他只是从小被教导需要形式化地询问一遍而已。 星期当中陈墨很少见到周天酬。有时周天酬会忽然写封邮件给她,抱怨今日去机场的路太堵,二线城市酒店里的餐食无法下咽。这种时候陈墨的心总是很软——在看起来冷静自持的外表下,周天酬也不过是个稍有不如意便时常觉得世界与自己作对的小孩。陈墨觉得男人往往通过坦然展示自己的弱点来表达亲密感,以这一点来说,她和周天酬算是走在正确的路上。 大部分时间里陈墨是一个有计划性的、未雨绸缪的人,她每天早上进办公室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今天需要完成的事列个单子,这单子列出来了,陈墨的心里也就有了谱。但周天酬是不同的,陈墨天然地对这段关系有强烈的患得患失感,她告诫自己如果期望值过高,往往最终会失望,所以她刻意支撑了一个对这段关系既无长远打算,也无日常需求的姿态。 “不过是求仁得仁而已。”陈墨这样对程皎皎总结她和周天酬的关系。 “真的吗?”程皎皎托腮看着她,“所以你不把他介绍给朋友是因为周天酬只是炮友,还没到值得昭告天下的程度?” 陈墨莫名地觉得炮友这个词很刺耳。她想到自己第一次和周天酬上床的时候,情到浓时周天酬忽然停下来问她:“你不是处女吧?”陈墨羞耻地摇头,他才继续下去了。那天一切都很好,陈墨早上醒来的时候周天酬搂着她,正像是情深意重的样子。 然而周天酬的求证一直令她如鲠在喉。 好在工作越来越忙,能让陈墨庸人自扰的机会并不多。进入新年以来李征明便是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样子。据许昊然说,这一来是因为李老板去年收了一千五百多万美元的账,在明德亚洲一众合伙人当中排名第一不说,就算在全球看来也能排上前五,是不折不扣的rainmaker(“造雨人”,英文中指带来许多收入的人,常用于律所、投行、咨询公司等专业服务行业的语境中。);二来李老板今年伊始便抢到两个叶琳觊觎已久的项目,在两人这几年更趋于白热化的竞争当中暂时处于上风。 这些上层阶级之间的爱恨情仇本来跟陈墨无关,李老板就算再赚十倍的钱,陈墨的奖金也不会多一分。然而陈墨每月总结自己的计费工时,发现资本市场的时间越来越多,而她自己的老本行并购的时间越来越少,这却是十分值得忧虑的情况。陈墨并不奢望自己能够完全置身事外,现如今明德北京办公室除了不会讲中文的John,连刘煜偶尔都要为李征明的上市项目做上一点擦边的活或是跟着去开一个招标会。她担心的是潜移默化之中自己慢慢完全变成了资本市场组的人,并购项目从此跟她无关了。 陈墨本来想着在年度测评的时候跟郭达民好好谈谈此事,然而收到年度个人测评会议邀请的时候她发现明德安排了莫佳宜和她做测评。自从陈墨来了明德北京办公室,还没有正式和莫佳宜合作过。因此莫佳宜的态度公事公办,陈墨也没有觉得奇怪。 莫佳宜办公桌上有一张纸,大约是其他人给陈墨写的评语,她只需照本宣科即可。律所的年度测评,大多是走个过场,如果里面包含任何批评的内容,大约就是在含蓄地提醒对方应该赶紧找工作了。这是陈墨的第三次测评,她也算对此熟门熟路,因此莫佳宜按着套路夸奖她对北京办公室适应得很好,在新的资本市场领域能力进展得很快等等,陈墨也心照不宣地左耳进右耳出。既然没有负面的内容,她今年就过关了,更何况,在李征明如此需要用人的情况下,哪怕表现不尽如人意可能也会被留下暂充人手吧。 现成的评语读完,莫佳宜合上文件问陈墨:“对北京办公室还习惯吗?” 陈墨自然回答挺习惯的。想了想,她补充道:“在北京办公室做的项目和纽约还是很不一样,首先我原来没有接触过资本市场项目,这边的并购项目和纽约的项目也有许多不同。” “你觉得有哪些不同呢?”莫佳宜仿佛不经意地问。 “同样类型的项目,在纽约我们一般要花很多时间去谈收购交割后可能因公司后续业绩而造成的交割价格调整。亚洲似乎不大流行这些,反而是交割条件要谈上许多轮。另外被收购公司似乎都默认接受某种形式的公司回购条件,这似乎也是地域特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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