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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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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繁花 “这倒不用担心,我是不婚主义者。” 大凡恋情的开始总有一段像是天造地设的日子,不管是上天的旨意还是人勉力为之,总归会让两个人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相遇,打出不可能打错的电话给对方,说话都像是两个人看了同样的脚本。如若两个人最后终成眷属,这些巧合自然会被当作双方姻缘合法性的证据,在朋友聚会当中一次次被讲起;如果最后变成一对怨偶,回头看去总有至少一方会恍然大悟这其实不过是上帝促狭的捉弄而已。 周律师很快在一个活动里见到了那天晚上惊鸿一瞥的姑娘。当时陈墨冲上二楼来看见了他,表情就像他从前看过的香港电影里遇上了小倩的宁采臣,明明自己才是任人宰割的那一方,却有一副生怕唐突了别人的模样。周天酬并不觉得自己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个脸色疲惫的姑娘,直到她称呼自己周律师,并且满脸绯红地掉头而去,周天酬才在心里断定这大概是某家律所的年轻同行。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站在窗后的阴影里向下看。院子里只有昏暗的光线,他看见那姑娘在院子里呆立了一阵,又仿佛还了魂似的从包里掏出电话来接。周天酬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忽然听到有客人从楼下上来的声音,于是他收回视线,转身迎了上去。 周律师早已过了相信爱情的年纪。他更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几段不长不短的恋情,一枚最终也没送出去的订婚戒指。时也势也,他们因为了解或者不了解而分开。年近不惑的周天酬仍然时不时会有女友,但感情在他生活里的重要性越来越边缘化,如果方便便未尝不可,如果妨碍到生活里更重要的方面,那就不必多此一举。 再遇见陈墨,周天酬的想法是好奇多于兴趣。和别家律所低级律师约会的麻烦程度仅次于对自己的手下下手。周天酬觉得自己老了,不适合这些复杂的情况。他暗地里请相熟的朋友介绍他和陈墨认识,非常满意地看到陈墨的脸上又泛起绯红,在白日的灯光下无处藏匿。 如果缘分到此为止,它对周天酬的影响大概会像陈墨心中最初在明德茶水间的偶遇一样,仿佛在水里划过一道涟漪,很快也就没了痕迹。正当周天酬快要忘了陈墨的时候,陈墨又出现在了他面前。这一次是某画廊的特展。画廊是周天酬的朋友开的,他正好路过,于是打算去捧个场,远远便看见一个有点臃肿的白色身影站在画廊门口打电话,走近一看却是穿着如棉被一般庞大白色羽绒服的陈墨。 陈墨刚挂了程皎皎的电话,正在生她的气。对方死缠烂打地说服陈墨陪她来参观这场陈墨毫无兴趣的特展,临了陈墨到了画廊门口,却接到程皎皎的电话说临时被抓去做一个项目的项目建议书,必须得放陈墨的鸽子。也许是被棉被般的羽绒服捂的,也许是跟程皎皎吵架的原因,周天酬看见陈墨时她的脸色已然粉红,即使是看见了他也并没有继续上色。周天酬一方面在心里想着这姑娘为什么披了个棉被式的衣服上街,另一方面又不免欣赏她吵架过后的新鲜脸色。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说:“陈小姐,好巧。” 陈墨恼恨自己几乎每次见到周天酬都是这样尴尬而毫无形象可言的时刻。既然形势已经这样坏,破罐子破摔也损失不大,于是周天酬问她为何不进去的时候陈墨照实说她对现代艺术毫无兴趣,本来是陪朋友来的,现在既然朋友不来了,她打算打道回府。 出乎她的意料,周天酬回答:“其实我对现代艺术也毫无兴趣,如果陈小姐也打算走了,不如一起喝杯咖啡吧?” 陈墨觉得自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也许因为她内心并不想拒绝,于是屏蔽掉了所有可能的理由。 陈墨是一个犬儒主义者——她第一次从英文里听到“cynical”这个词的用法时,便坚信自己正是一个犬儒主义者。和徐强分手,大体上陈墨觉得解脱多于伤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陈墨感激徐强迈出了最后一步,这些年里陈墨也不是没想过她和徐强是不是还合适在一起,一个理性的人会在得出不合适的结论时便把历史都当作沉没成本,然而人天生理性有限,就算是经过多年法律界的培养,也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站在三十岁边上的陈墨心里一边觉得离开徐强是对的,另一边不免感慨既然有那么多年感情基础的徐强也无法接受她的工作强度和性质,那么大约这一类的男生都非良配。 她留心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在律所圈里身居高位的女性要么像莫佳宜一样没有结婚,要么已经结了婚的,配偶不外乎三种:家庭收入主要靠太太的,配偶也在专业服务的,外国人。 陈墨难免有一点灰心,又微妙地产生了一点恨嫁的心情。坐在周天酬的对面,陈墨不断警告自己这不过是一杯咖啡的交情而已,却还是不能免俗地想到周天酬正好符合这三项情况里的两项:律所工作,华侨出身。周天酬的父母是马来华侨,十几岁的时候随着上一辈搬去北美,在那里生根发芽。周天酬受到严格的教育,务必要把中文也学到母语的程度,以示没有忘记祖辈的根基。他小的时候曾经痛恨中文课以及父母请来的迂腐的中文老师。没想到二十年后,周天酬凭借会讲中文的优势获得了所里的重用,以派驻北京为条件将他提前升为了合伙人,他顿时体会到了命运奇妙的策划。 这世上绝大多数投缘的人都是因为相同的爱好,像周天酬和陈墨这样因为无法欣赏现代艺术而走到一起的例子恐怕不多。然而这个下午比想象当中过去得更快,天色瞬时转暗。陈墨看了看表,想到许昊然项目上公司律师发来的最新一稿招股书她还没看,不得不跟周天酬提出她得回所里去。 周天酬倒也没有挽留她,只是笑着说:“看来明德最近生意不错,郭达民一定觉得他布下的风水阵起了作用。”他送她回国贸。陈墨默默盼望东三环可以比平日更堵一些,最好来个交通管制,让她可以在周天酬的车里多待一会儿。可惜事与愿违,一路颇为顺畅,十来分钟便到了国贸。 司机把车停在陈墨办公室楼下。鬼使神差地,陈墨问周天酬:“你不用回办公室?”周天酬笑了:“其实是要的,但是先送女士。” 陈墨正想说那我们可以一起上去,忽然明白周天酬的意思是不要和自己一起出现在国贸。北京的外国律所基本上都集中在国贸这几栋楼,许昊然曾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国贸遇袭,全北京的外国律师就被一锅端了。现下虽然是周末,以律师的加班频率,遇见熟人的概率还是非常高。 陈墨说不上自己是感激多些还是失望多些。她安慰自己说也许周天酬是在为她考虑,毕竟如果被熟人撞见,大约大多数人都会误以为陈墨想要跳槽,因此在接触别所的合伙人。她忘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的存在,由着自己相信了自己想要相信的那个版本。 好几个律师的办公室亮着灯:许昊然关上了门正在打电话;罗晓薇的办公室空着,她的包在桌上;陈硕看见陈墨来了,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说许昊然上电话会之前还叮嘱他到了点就点外卖,免得他打完电话黄花菜都凉了,这会儿陈墨也来了,正好三个人一起点。 陈墨自然表示同意,想想又问陈硕:“我看罗晓薇好像也在,要不要也问问她?” 陈硕高深莫测地笑了:“不用。”看陈墨一脸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的表情,陈硕补充道:“罗晓薇家住得近,她周末一般都会在中午以前到办公室绕一趟,开了灯丢个包在这里,晚上再来拿走。” “这是为什么?”陈墨不解地问。 “显得她周末都在加班啊。” “可是别人不会发现她人并不在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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