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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第四十三章 我的1997

  一年半后。

  下午四点半,K女王打电话给我:“王微,等会儿你回家收拾下行李,我们搭凌晨一点半的飞机去香港出差一周。”

  我什么都没回答,她已经把电话挂了。没过多久,秘书发了一封邮件给我,里面是航班号码,酒店预订,以及到香港负责接机的汽车公司信息。

  亚洲的资本市场死水微澜了整整一年,各家投行裁员了一轮又一轮。讽刺的是,等到各家投行部都遣散的差不多了,资本市场的势头又回来了。之前两年憋着没上市的公司这下都争先恐后的要把项目往前推进,而亚洲又一时来不及招人补上缺口,只能靠我们从美国远程救火。眼前这个项目我和K女王跟了三个月,现在马上要进印刷厂准备向证监会公开递交招股书。香港那边排不出足够人手去盯着,但如果联席承销商出面了,我们只通过电话会议参加,又必然造成公司的不满。我一直预料着大概无论如何还是得去香港一趟,果然如此。

  午夜前的半小时,我拖着箱子进了肯尼迪机场。安检,过海关,进休息室——我看见K女王已经坐在里面,正在打电话。她看见我,用眼神示意“朕知道了”,便继续讲她的电话。而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打开电脑接着看项目上的财务报表。

  去香港的飞机有接近16个小时。为了倒好时差,我在前半程硬撑着做完了剩下的工作,才放心的开始睡觉。我躺下的时候瞟了一眼过道对面的K女王,她在回各种积压下来的邮件,等我睡了七八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她保持着跟刚才差不多的姿势在看一张Excel。果然有一种人就是MD的材料啊。我在心里赞叹的想。从前刚进律所的时候听说并购组有一位极为资深的合伙人,平日便打扮得一丝不苟,但最神奇的是他去欧洲出差,上飞机的时候是西装笔挺的,连领带都没拆,八小时以后下飞机的时候仍能保持同样的风貌直接坐车去和客户开会,让跟他同行却只能在临下飞机前拿出西装换上,又去洗手间捯饬了半天才勉强能见客户的associate叹为观止。

  机长广播说飞机已经开始下降,请我们打开窗户的遮光板。我们还在云层之上,外面是乌压压的云海——天还没亮。没多久,云层渐渐褪色,天空的蓝色开始显现出来,远处露出一抹粉红,大约是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在这当儿,飞机钻入了云层。再钻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南中国的海。最初是苍茫一片,渐渐有零星的岛屿。机长再次广播,请所有乘务人员坐下。这就是要到香港了,我模模糊糊的在心里想。

  上飞机之前我给林染和法兰克写了邮件。告诉他们我要来香港出差一周,预计多数时间都会呆在中环的印刷厂,但如果来得及的话,希望能有空聚一下。

  林染在一分钟内就回了邮件:香港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只要你能溜出来十五分钟,我们总是能见到的。

  我对着黑莓笑了。林染果然还是风风火火的样子。我记得她说过香港所有律所的办公室都在中环,所以想来她要见我应该不难。

  法兰克就难说点。从这一年多断断续续的通信里,我知道他目前在负责港岛南区的一家体操中心。他和Mike的创业项目做得很不错,除了早教和体操中心以外,据说还有意往其它和幼儿相关的产业上扩展。法兰克和幼儿,我总觉得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想出Mike和小朋友混在一起的样子,但换成法兰克这种谦谦君子的风格,好像总有点不甚协调的意思。不过我记得我最初认识他的时候,有一次他站在他公寓的窗口看后面一栋房子里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然后跟我说,其实去年他和几个朋友合住在那栋房子里,可是后来这家来自北欧的访问学者搬来Cambridge,房东认为他们是更稳定的租客,就把法兰克他们给赶出来了。他指着那几个正在嬉闹的孩子说,你看,就是他们把我赶出来的呢。然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毫无恼怒的神色,倒是微笑着,眼睛微微眯起来,简直充满了母性的光芒。

  其实现在的事业挺适合法兰克的吧。我早已在心里下了这样的结论。几个月前他在Facebook上贴出了和某个女生一起旅游的合影,Jane说是他新交的女朋友。我虽然难免心里有一点微酸,然而这一年多来我们已经不露痕迹的退回到单纯的朋友关系。我发现,我还是很期待和法兰克的新女友见面的。

  飞机沉重地落在地上,随即以高速向前滑行。我手边桌上的杂志,水瓶等等受到惯性的影响都向前冲去,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我们到了香港。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刚刚有Channel V频道的时候,电视里常常放艾敬的《我的1997》。那时候离香港回归还有好几年,香港在我们这些大陆小孩的眼里,是神奇得了不得的地方。那里有赌神,黑帮,灯红酒绿的街巷,还有张国荣,林青霞这样的大明星……

  我坐在车里往外看香港的清晨。从前艾敬抱着一把吉他唱着“让我去那花花世界吧,给我盖上大红章。”她说她想来香港是因为“她的那个他在香港”。据说她后来定居在纽约,嫁给了一个摄影师。 但这是不是当时那个在香港的“他”,是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事了。

  我正这么想着,汽车驶上一座大桥。这大概就是鼎鼎大名,在黄耀明,关锦鹏,Beyond等等创造出的那些为文艺青年们耳熟能详的作品里不断提到的青马大桥。我好奇地往窗外瞧。大学里我曾经怀着朝圣一样的心情研究过这个名字,却失望的发现青马大桥的名字毫无想象力的来源于它连接的两个岛:青衣和马湾。马湾就不必说了,青衣也并非得名于京剧角色,而是香港人称青衣鱼,学名为舒氏猪齿鱼的本地海货。这样一解构,青马大桥完全失去了它鲜衣怒马的光环,简直土气得让人不忍直视起来。

  除去这些形而上的偏见,这座世界上最长的桥其实建得简约有致,确有它的建筑之美。大约是当年的心理建设做得太好,当我见到青马大桥两边乃是绵延的集装箱码头和吊车,而非想象中的开阔海面及零星小岛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任何失望之情。

  “第一次来香港吗?”K女王忽然问我。

  “是啊。”我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但愿这个项目按时交表,也许你还有机会去维港或山顶逛逛。”

  正说着,汽车钻入一个隧道。等再出地面的时候,我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高楼。高架路从楼群边划过,车又转了几个弯,我们停在酒店的门口。

  立刻有穿着红色制服戴帽子的中年大叔给我们开门,K女王用广东话交代了行李,大叔毕恭毕敬的把我们迎进大厅。办完入住,K女王看了看表——刚刚早7点。

  “我们各自休息一下吧。9点45回到大厅来碰面去印刷厂。”

  我们去的那家印刷厂在中环置地广场的对面的大厦里,电梯坐到二十几楼便是。说是印刷厂,其实更像是一个会议中心,一层楼的大部分空间被隔成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室,只余中间的一片工作间,供工人处理文件用。

  余生也晚,等我开始做项目的时候,纽约的项目已经不怎么需要真的去印刷厂了,各种更改和修订都是由邮件往来完成。所以我做了这几年的资本市场项目,居然都没有真的进过印刷厂。回到亚洲,仿佛时光倒流十年。“在这里开会还真不错呢!”我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指着印刷厂茶水间琳琅满目的零食,冰激凌和饮料对K女王说。

  “这只是标准装备而已。他们还能帮你订到全香港各种高级餐馆的外卖,在招股书终于赴印的时候送上冰好的十五年陈Dom Pérignon。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等你在这里开会开满20个小时,任何吃的和玩的都不会让你想多呆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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