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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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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确是不假,但由Jane说出来,却好像总有点怪怪的。“没想到你纤纤弱质的外表下,还有一颗女性主义的心啊。”我打趣她道。 我和Jane边吃边聊,到餐厅要打烊了才离开。回到家,我觉得疲乏得很,正准备睡觉,黑莓在这个时候闪了起来。 我躺到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查未读邮件。 邮件来自法兰克,不长。法兰克像是老朋友一样,用流水账的手法描述了一下他刚搬去亚洲这段日子的情况。我把邮件翻来覆去的读了好几遍。他的叙述方式云淡风轻,同样一封邮件如果是发给Jane的也完全没有问题。没有任何暧昧的语言,没有藏头。我甚至怀疑他可能真的写了一封相同的邮件同时发给了很多人…… 于是我完全没有睡意了。 出人意料的,来年开春我们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忙。去年美国的资本市场开始显现出对中国公司不友好的迹象:最开始是有机构开始对一些已上市公司进行做空交易,并且发布质疑财务报表做假的报告,紧接着又真的爆出来有上市公司对财务报表进行做假的丑闻。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去年12月没有成功做出去的中国企业上市项目,基本上都半死不活了:各方为了撑住还在准备上市的架子,每周照例还是要开个项目进展会,但是招股书的撰写停滞不前,客户也没有什么大新闻可以分享,只有审计师们勉强可以汇报下审计报告进展到什么程度了,算是整个项目还活着的例证。 我们这个团队好歹在纽约,亚洲的项目不那么热门了,K女王便带着大家做本地的项目,也算是进可攻退可守。香港的同事就没有那么幸运。有传闻说公司可能会准备近期削减一些职位。于是我们发现,亚洲同事回邮件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有时候我下午三点给亚洲的同事写上一封无关紧要的email,因为抄送了老板,也能得到一分钟之内收到回复的待遇。 这边是人人头上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未等见分晓,那边厢项目上负责工作组名录的律师发出了一份更新名录,大家一看,联席承销商的项目组上有数人离职了。那周的组会上,公司某副总问那家投行的项目负责人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大的变化,对方倒是早有准备似的摆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无非是个人志向啦,家庭需要啦,等等。我和另外一个同事旁听周会的同事对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现在看起来,我没有选择和法兰克回亚洲,虽然并不是一个完全基于职业发展考虑的决定,但却有点歪打正着的意思。如果我当时要求转岗去亚洲,哪怕当时成功了,恐怕现在面临的也是可能立刻被要求离开的局面。 然而思想起来,我觉得有点惘然。如果我回到亚洲而立即被裁员,我和法兰克恐怕也不乐观,也许我会回到美国,也许我会在另外一个地方找到一份工作,也许我留在香港——但多多少少会有不愉快吧。命运也许就是如此,在那个当儿,无论选了怎样的一条路,最后差不多也还是殊途同归吧。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法兰克给我写的那封邮件我还没有回。现在我常常见到Jane,我们俩加上栗原经常会在工作之余碰面,消磨时光。Jane喜欢说我们是失婚女子俱乐部——她和栗原是离婚妇女,而我一点也没有像是能嫁出去的样子。有几次我想问Jane她有没有收到法兰克一封貌似群发的邮件,事到临头还是没有办法问出口。 复活节那天Jane召集我和栗原去她的公寓小聚,说她父母刚去欧洲旅行带回来一箱很不错的红酒,而她又专门为这良辰美景去六大道上的Magnolia Bakery买了香蕉布丁和复活节特供纸杯蛋糕。 我们散坐在法兰克公寓客厅的地毯上嘻嘻哈哈的喝酒,吃其甜无比但又让人欲罢不能的纸杯蛋糕。自从Jane接手了法兰克的公寓,我还是第一次来。家具还是原来的那些,可是Jane给客厅铺了地毯,在沙发上放了许多靠垫,花瓶里插上她喜欢的桔梗花,整个公寓立刻看起来女性化了许多。那些我跟法兰克在沙发上各自读书,在餐桌边吃饭交谈的片刻,早已无迹可寻。 Jane提议放一部电影,立刻得到了我和栗原的响应。她在她的DVD里翻找了半天,举着两张问我们:“Love Actually还是Bridget Jones Diary?” 栗原说她都可以。Jane问我的意见,我说:“我也都行,反正这两部我都没看过。” “真的吗?”栗原和Jane不约而同的惊叫出声。 我不解的望着她俩。 “Wei, are you a woman?” 栗原居然这样问我。 我不大明白为什么没看过某一部电影在她们的眼里足以造成我的性别认知危机,但为了捍卫我如假包换的女人身份,我同意了她俩的要求,晚餐由Jane叫外卖,务必把这两部电影的课都补上。 电影确实好看。不过我想,如果我早上十年看到这两部电影,大约也会像Jane和栗原那么投入而念念不忘。有些事情,过了一定的年龄去做,就差了点意思。念中学的时候我妈非常怕我学坏,因此严格限制我看书的类别。我到了大学里,才第一次有自由选择读什么书的权力。我迫不及待的开始补当年听同学一再津津乐道的金庸和琼瑶,却发现金庸的故事通过电影电视的方式深入人心,小说却好像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神奇,琼瑶就更不用提了,我根本没办法把任何一本看完。我为自己不能欣赏主流文化而苦恼了很久,终于意识到我既然过了十几岁那种心潮澎湃的憧憬江湖生涯和懵懂爱情的阶段,自然也不会为了金庸和琼瑶食不知味了。 家里没人等着的结果就是,我们三个女人到了晚上十点多还赖在Jane的客厅里喝酒聊天。 栗原问Jane: “和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离婚是不是跟我们这种随便签个字的不太一样,需要有各种额外规定,比如说能不能继续使用丈夫姓氏?” Jane笑着拍了栗原一巴掌:“你以为我是Diane von Furstenberg,和贵族老公离了婚好歹也要保住人家高贵的姓氏?何况中国人的姓氏不都是赵钱孙李,没什么高下之分。” “结论别下的太早啊,要是Kevin姓爱新觉罗,我觉得你还是留着夫家的姓氏比较好。”我也跟着打趣Jane。 “唉,有时想想,习惯了想去散步的时候过个街就去中央公园,家里时刻有佣人打点前后,现在打回原型还是有点不习惯的。”Jane忽然颇为伤感的说。 我说:“后一条容易,你也搬去香港,请个菲佣就行。前一条嘛,你没想过在离婚时要求Kevin把第五大道的公寓过户到你名下作为补偿?” Jane摇摇头:“你以为现实都像SATC一样,Charlotte离开了她的丈夫对方还能因为愧疚把家族公寓送给她?如果我开口要那间公寓,就算最后成功了,我们的离婚官司也最起码要打上个三年五年吧。”见我和栗原都点头称是,Jane继续说:“不过说到香港,法兰克去了这么久,除了刚到的那天给我和爸妈写了封邮件说平安到达以外,我们都还没收到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 我有点惊讶。难道我收到的那封邮件不是群发的?但在Jane面前,我也不好意思说我收到了法兰克的邮件。正沉默着,栗原说:“刚搬到一个新的地方总有很多事情,也许头绪太多了他还没来得及静下心来写信吧。等他安顿下来,自然会和家人联系的。” Jane似乎被说服了。 晚上回到家,我又看了一遍法兰克的邮件。字句平淡,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味道。难道这封邮件真的只写给了我一个人?我还是不能相信。 但我决定还是回信给他。 我告诉法兰克高田君回国了,我常常和栗原以及Jane碰面。防止他担心Jane,我多写了两笔她现在的情况。为了凑篇幅,我又谈了谈我的工作,但只字未提亚洲资本市场项目枯竭的问题。写完,我又读了一遍,改掉几个自认为有点暧昧的字眼,然后在我后悔之前,把邮件发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Bridget Jones小姐。她站在讲台上举着话筒,想要在心上人面前展示公众演讲的能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的心上人注视着她,然后她把Mr. Fitzherbert念成了Mr. Tits Perver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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