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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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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Wachtell来比喻一家书店在同行中的地位,这非得是法律职业病到了一定程度才能打出来的比方。我们哄堂大笑。但那天以后,我却忍不住反复回想Michelle的经历。一个斯坦福法学院的高材生,第一巡回法庭法官助理,和做书店职员的男朋友在一起许多年而没有分开,这在东方人眼里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最初令陈正浩开始纠结的,不过是我念了北大而他念了上海另一所在他眼里比北大差那么一点点的顶尖高校而已。相对而言,白人的感情果然比我们来得要天真的多。一念及此,我衷心的嫉妒起Michelle来。 上班的生活比上学好的地方,在于周末可以毫无念想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Ames里出了少数几个3L和LLM在上BarBri补习班准备考Bar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人。周末我常常和林染去市中心逛,或者沿着查尔斯河边散步。夏天是波士顿最好的时光,白日冗长,好像永远挥霍不完。波士顿交响乐团搬到了查尔斯河畔,河里有点点白帆。“看了这夏天的风景,我去了纽约大概会怀念波士顿的,冬天下不完的雪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我们在河边走着的时候,林染忽然说。 六月底,林染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参加她在MIT的同学举办的美国独立日party,据说这哥们儿在MIT的宿舍碰巧有很大的客厅和正对着查尔斯河的整扇落地窗,正是看独立日烟火的好地方。反正长周末闲着也是闲着,我自然答应了。这次Party是potluck的形式,每个去的人都要自带一样菜。我在做菜方面实在没有天赋,只好林染能者多劳,我打个下手。独立日下午,林染在Ames的公共厨房里用美国人的平底锅煎葱烤鲫鱼,用能装进半只猪深底汤锅做冰糖肘子。为了这两个菜,早上我们哼哧哼哧倒了许多趟地铁才从波士顿大学附近的Super88超市买到了原料,林染还嫌Super88的菜没有法兰克开车带我们去Quincy附近的华人超市买到的好,想到那些在法兰克和Mike公寓里做饭的光景,我和林染都有点触景生情。 葱烤鲫鱼刚煎上,林染的手机开始不屈不挠的响起来,我只好帮她接,通话键按下,Mike欢快的声音响起来:“快来给我们开门,我和法兰克在楼下呢!” 我和林染对视一眼。林染看看自己满身油污的围裙,好像有点为难,但随即像下了决心一样跟我说:“我走不开,你下去开个门好了。” Mike和法兰克甫一踏进厨房,就获赠了林染的一枚白眼。不过从我这个旁观者看来,这个白眼多多少少有娇嗔的意思,大可不必当真。虽则如此,Mike显然是被震慑住了,就见他哆哆嗦嗦的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这个,是纽约最好的纸杯蛋糕,MangnoliaBakery的,呃,带给你和王微的。” 林染的精气神这下全回来了,她狠狠瞪了Mike一眼:“谁要吃纸杯蛋糕!甜死了,还发胖!” 可怜的Mike辛苦买了蛋糕来千里求和,这下只有风中凌乱的份。他们俩眼神官司打得正酣,旁边法兰克笑眯眯的观战,倒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接过那盒纸杯蛋糕:“反正本来我也有份,你要是不吃,全归我好了。” 这下两个人总算下了台阶,只是林染还是不依不饶:“我们晚上要去MIT的一个烟火party,你们要去巴啦?要去的话赶紧从附近餐馆定两个外卖的菜,每个人都要带一个菜去的,谁知道忽然多出来两个人。”林染一得瑟,话里的上海味就特别浓。 “好啊好啊,我们本来就想来给你们一个惊喜,一起吃饭看烟火的。本来准备中午就到,结果因为放假的缘故,纽约出城特别堵,我们开了整整七个小时车才到。”Mike好不容易得着一个机会,赶紧表了一下忠心。 林染这下看向Mike的眼神明显带点怜惜,但嘴上还是不肯饶人:“好啦好啦,两个大男人开开车算什么。你们赶紧去买两只小菜吧,我这边马上快好了我们就过去了。” 林染的朋友住在MIT最西边的一栋叫TangHall的高层建筑,19楼。林染果然说的没有错,虽然客厅里除了简单的沙发餐桌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倒是堆了自行车,米袋等各种杂物,颇有北大男生宿舍的样子,但那整面对着查尔斯河的落地窗确有震撼的风景。此时太阳还未完全下山,查尔斯河泛着夕阳的点点晶光,对面波士顿的灯火开始慢慢亮起来,整个城市都在脚下。林染从进了屋子起就赖在窗边,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对屋子的主人之一,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国男生说:“这房子没收五千刀一个月你们真是赚了啊!” 这天来聚会的以MIT的中国学生为主,除了我们四个,唯一的外人是一个在哈佛医学院读博士的男生。林染低地的在我耳边说:“MIT好像全是清华和中科大的啊。”Potluck总的来说相当成功,大家来自中国的各个省份,我们也因此吃到了重庆正宗的花椒炒青菜,和湖南特有的辣椒炒豆豉。法兰克皱着眉头低声问我:“这菜里面真的没有别的内容了吗?肉片香干之类的,就是辣椒和豆豉?感觉像是个别人把主要内容都吃掉了剩下来的菜啊!” 大家喝着啤酒边吃边聊,不觉时间过得很快。忽然听见窗外有砰砰的沉闷响声。所有人都聚集到窗边,只见一团团花火从查尔斯河对岸升起,瞬间照亮整个波士顿的夜空。那沉闷的砰砰声,是烟火散开的声音。我忽然想起,上大学时某年的元宵节,我和陈正浩通电话的时候,他的背景也有同样的声音。一串串的砰砰声过后,我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大喊:“xxx我爱你!”陈正浩带着笑说:“十三点吧?”而我在电话这头莫名觉得甜蜜,也默默的笑了。彼时我在心里想着,明年春节陈正浩回北京我要和他一起去放烟火,但我们在那年的春末分了手,我再也没有了这个机会。 没多久,Mike和林染说要走回去,先行告辞。看他俩破镜重圆的样子,我和法兰克不好意思做灯泡,但又觉得留下来有点尴尬,只好也一并告辞。法兰克开着车沿着Memorial Drive往HarvardSquare去,从后视镜里还能不断的看到烟火升空,车里忽明忽灭,很像一场预谋的逃亡。开到Dunster House附近,法兰克忽然把车停在了路边,看我不解的望着他,他挥挥手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随着法兰克走上只供行人过河的Weeks步行Bridge,一路走到河中心的位置。烟火好像已经结束了,远方的夜空沉寂下来。“太晚啦,烟火已经放完了。”我不无遗憾的对法兰克说。“不急。”法兰克变戏法一样的掏出一把小棍子,是我小时候玩过的点着了拿在手上绕圈圈的小烟火。“你在哪里找到的?”我问法兰克,“难道美国人也玩这个?” 法兰克笑着摇摇头:“我小时候在台湾玩过,前段时间忽然想起来了,在纽约唐人街买到的。”他点燃一支,交给我,自己也点燃了一支。我们在桥上走来走去,像小时候一样绕着圈跑着玩,看那细细一根烟火在空中划出短促的一条火线,又回复沉寂。 各自玩了一阵,我给法兰克笔画我小时候怎样和小伙伴一人拿一支烟火摆出华山论剑的架势来,仿佛手里这支随时熄灭的烟火便是倚天剑和屠龙刀。法兰克兴致勃勃的和我一起比划招式,我们过了一招又一招。正在兴头上的时候,他的烟火灭了,我得意的举着我的烟火进一步比划着进攻的招式,法兰克没有躲,正在我觉得我的烟火下一秒就要烧到他的衬衫的时候,我的也熄灭了。四周一下安静下来,Weeks桥上没有路灯,只有河面映照的两岸灯火和远处如玻璃之城般的波士顿,我和法兰克靠得如此之近,在四周静谧里我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听到他心跳如鼓的声音。我向后迈出右腿,正准备不事张扬的化解这尴尬场面,只听远处砰地一声响,夜空又再次被点燃,法兰克忽然伸出手捉住我的后腰,他的脸慢慢靠近,而我一定是惊讶过度,竟然没有闭上眼睛。 一切的气氛都刚刚好。夏夜,烟火,微醺酒后,我在一个正当年的男子怀中。然而我的心里有不合时宜的澄明:陈正浩,你知道不知道,我背叛了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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